民国二十七年冬,东北的天灰得像块压了三年没洗的锅底。长白山区边缘,一处被烧成黑炭的村子歪在雪地里,房梁塌了一半,烟囱倒插进土坑,几缕青烟从瓦砾缝往外冒,像是死人嘴里最后那口气。
陈默蹲在村口断墙后头,手抓一把冻硬的苞米粒往麻袋里倒。麻袋破了个角,漏出来的粮食在雪上划出断续的线。他穿件灰布短袄,腰间绑着粗麻绳,脚上的布鞋底子快磨穿,每走一步都硌着碎石和冰碴。左眉骨那道新伤还在渗血,干了又裂,血痂蹭到额前一撮乱发上,红得发乌。
远处传来狗叫,不是家犬那种护院吼,是伪军牵的那种狼青,嗓门粗,咬人不松口。陈默耳朵一动,手里的活儿没停,但眼睛已经斜出去老远。他盯着林子边那条土路,手指把麻袋口拧得更紧。
三个人影从雪雾里钻出来,穿着黄绿色军装,挎着步枪,皮靴踩得积雪嘎吱响。中间那个肩上扛着把马盖拉,枪管冲天,走得最横。他们一边走一边朝村子这边张望,嘴里喊着听不清的话。
陈默慢慢把麻袋挪到墙根,顺手抄起旁边一根烧了一半的木棍,往自己脚印上扫了两下。雪地上的痕迹淡了些,但没全盖住。他喘了口气,猫着腰贴墙根往后退,退到一堆塌房的砖堆旁,缩进一个凹进去的墙洞。
狗叫声越来越近。
他把木棍丢开,手撑着砖堆往上爬,膝盖顶着冻土用力一蹬,翻上了半截断墙。墙头有片翘起来的铁皮,他伸手一推,铁皮“哐”地翻下去,砸在雪堆上闷响一声。
追兵听见动静,立刻散开阵型。扛马盖拉的那个打了个手势,左边那人举枪就射。
“砰!”
子弹擦着陈默耳朵飞过去,打得墙头火星一闪。他低头滚下墙背,摔进一条排水沟。沟底结了层薄冰,他脚下一滑,屁股磕在石头上,疼得龇牙咧嘴。
但他没停,手脚并用往前爬。沟不深,两边是矮土坡,坡上有些倒伏的树干和枯灌木。他看准一处斜坡,翻身滚上去,借着一棵歪脖子老榆树遮身,喘了两口气。
三个伪军已经冲进村子,脚步声杂乱,骂声不断。一个说:“刚才明明看见有人!”另一个回:“别是野狗扒粮吧?”带头的那个冷笑:“我亲眼瞅见他翻墙,跑不远。”
陈默屏住呼吸,贴着树干往下滑,慢慢挪到树根凹处。他从地上抓了把雪,抹在脸上和袖口,把自己颜色弄得跟背景差不多。然后他抬起一条腿,轻轻搭在前头一根横倒的树干上,身子一扭,整个人滑进了灌木丛深处。
那边枪声又响了两下,打在空处。
他趁着火力间隙,猛地起身,斜着往林子深处窜。脚踩在积雪上发出“咯吱”声,但他不管,只挑斜坡和溪流走。他知道直线最快,但最容易被打中;斜着跑,敌人预判不准,子弹容易落空。
果然,第二轮射击偏了老远。
他顺着一条结冰的小溪往下奔,脚底打滑,好几次差点摔倒。但他双手张开保持平衡,像小时候在体育课上学的那样。现代城市里练过跑酷,虽然没真上过屋顶,但地形判断那一套还记得:哪里能跳,哪里该滚,哪里必须停。
他看见前面溪面有一排大石头,间隔均匀,像是被人摆过。他踩上去,一步一跃,轻得像只山猫。
最后一块石头后头是一片密林,树多枝密,雪都落不下来。他一头扎进去,靠着棵老松树坐下,胸口起伏,呼出的气白茫茫一片。
他以为甩掉了。
可没过半分钟,远处传来哨声——三短一长,是召集信号。
他心里一沉。
完了,人家不是单遛,是带联络手段的。
他咬牙站起来,继续往前。不能再沿溪走了,太显眼。他改走林间坡地,专挑背阴面,那里雪厚,脚印陷得深,不容易追踪。
他绕了半个圈,正想找个洼地藏身,忽然听见头顶传来脚步声。
抬头一看,两个伪军已经爬上对面山坡,端着枪往林子里扫视。
他缩回身子,靠在一棵树后,手心全是汗。
这时候不能动,一动就有风声。
他听见左边又有响动,是树枝被踩断的声音。另一队人从侧面包过来了。
三面包围,只剩前头是陡坡。
他咬牙,抬腿就往坡上冲。坡陡雪滑,他手脚并用,指甲抠进冻土,膝盖蹭得生疼。爬到一半,身后枪声炸响。
“砰!砰!砰!”
子弹打在坡上,溅起一串雪沫。
他不敢回头,只顾往上爬。终于到了坡顶,眼前却是一愣。
前头没路了。
是一道断崖,底下雾蒙蒙瞧不见底。左右都是峭壁,只有一条窄得 barely 容脚的岩脊,弯弯曲曲往斜下方延伸。
他站在崖边,风从底下往上灌,吹得他短袄猎猎响。
身后枪声更密了。
他回头看,三个伪军已经冲上坡顶,端枪瞄准。
“站住!再走一步打死你!”
他没理,贴着崖壁,一点一点挪上岩脊。脚底是冰,滑得很,他收腹挺胸,手扶着石壁往前蹭。
岩脊拐了个弯,他借机加快速度。刚转过去,就听见“啪”一声枪响。
子弹擦着他肩膀飞过,火辣辣一疼,布料撕开一道口子。
他咬牙继续走。
岩脊往下绕了几十米,前方半山腰,他看见个东西——一座破庙。
墙还在,屋顶塌了半边,门框歪着,像张缺牙的嘴。但至少能藏人。
他眼睛一亮,心想:只要能进庙,躲过这一波,就有机会喘气。
他不再犹豫,顺着岩壁往下攀。石壁上有藤蔓,冻得硬邦邦,但他抓住就往下溜。手心磨破了,血混着雪往下滴,但他不管。
终于落到一块凸出的平台上,离破庙只剩二十来步。他踉跄着往前跑,腿已经开始发抖。
庙门口堆着些碎瓦,门槛裂成两半。他一脚跨进去,扑倒在干草堆上,大口喘气。
外头枪声还在响,但没人敢跟上来。这岩脊太险,万一摔下去,连尸首都找不着。
他在草堆里翻了个身,仰面躺着,看着破庙漏风的屋顶。天上灰云流动,像谁在锅里搅粥。
他抬起手,看了看掌心的血。
还活着。
他扯了扯嘴角,笑了一下。
然后慢慢撑起身子,往庙深处爬了两步,躲在一根还算结实的柱子后头。
外头风刮得紧,庙门那片破布帘子被吹得一荡一荡。
他从地上捡了块碎砖,攥在手里。
要是有人进来,他就砸。
就这么等着。
外头脚步声没有靠近,只有风声和远处零星的狗叫。
他靠在柱子上,闭了会儿眼。
再睁眼时,视线落在庙角落一堆灰烬上。那儿以前有人待过,说不定还能找出点吃剩的干粮或者破毯子。
他拖着腿,一点点往里挪。
就在他快要够到那堆灰时,外头传来一阵引擎声。
不是马车。
是汽车。
他猛地回头,看向庙门口。
一辆黑色轿车正从山道上缓缓驶来,轮胎碾过积雪,发出沉闷的“咯吱”声。
车停下。
车门打开。
一双锃亮的皮靴踩进雪地。
陈默屏住呼吸,把身子缩得更低。
攥着砖的手,指节发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