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几名同伴骤然离去,这支临时拼凑的探路队伍,已然名存实亡。
老者牵着马匹,神色慵懒淡漠,缓缓开口:“你们二人自行离去便可,所收灵石,我尽数退还。”
柳亦尘沉默伫立,未发一言。
天机子却淡然一笑,目光澄澈通透:“我们足额交付灵石,签下引路契约。老先生如今这番说辞,莫非是要违背承诺?”
老者深深看了天机子一眼,眼底掠过一丝异色:“做鹰眼向导,行走险地不易。一趟往返,损耗极大,本就所剩无几。你们二人交付的灵石,早已撑不住后续路程,我此举,也是情理之中。”
“所以,你是打算撕毁契约?”天机子笑意微冷。
“老夫观你心思通透,不妨直说。”天机子缓缓道,“你从一开始,便没打算护送我们走完全程。待甩开我二人,便即刻折返,好再接下一批客商,赚取第二份酬劳,我说的可对?”
老者眼神微微闪烁,语气故作坦荡:“休得妄自揣测。我鹰眼一脉最重信誉,你们不愿退出,我也绝不强行驱赶。”
“罢了。”天机子轻轻摇头,不愿纠缠,“你营生不易,我二人也不愿计较。双倍退还灵石,此事就此作罢。”
老者稍作沉吟,抬手抛出一只沉甸甸的灵石布袋,不再多言,翻身上马,径直调转方向,绝尘返程。
望着他远去的背影,柳亦尘面露疑惑:“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方才那几名自行离去的少年,要大祸临头了。”天机子轻声道。
“方才随行的那名女子,绝非善类。”他眸光悠远,淡淡剖析,“她是惯走险路的劫掠之徒,一身杀伐极重,手上沾染过无数人命。”
柳亦尘挑眉,指向老者离去的方向:“这名鹰眼向导,与他们是一伙的?”
“是,也不是。”
天机子徐徐解释其中利弊玄机:“那几人自持心性、贪近偷懒,擅自违逆契约、脱离队伍,恰好给了鹰眼抽身的完美借口。”
“若是那几人严守约定、步步听从指引,便能安稳渡过前路险局,顺利靠近浑罗密地。可他们心性浮躁、自持己见,主动破约,便落入了局中。”
“鹰眼心知前路伏杀已定。若是那女子得手,便可替他弥补本次引路的灵石损耗;若是失手,他依旧可以安稳带队前行,毫无损失,亦无半分嫌疑。你说,他们算不算同谋?”
柳亦尘摸了摸鼻尖,心头微寒:“如此说来,那几人……都会被杀?”
“至少,只会活下一人。”
话音落定,二人翻身落座冰魄玄鹰脊背,巨鹰振翅长风,载着两人继续向苍茫深处前行。
前行不过数里,一股浓郁刺鼻的血腥气,顺着风沙扑面而来。
柳亦尘凝神远眺,前方烟尘动荡,一阵急促纷乱的马蹄声由远及近。
一匹骏马疯癫狂奔,朝着他们的方向疾冲而来。
双方擦身刹那,马上一名黑衣骑士厉声嘶吼:“鹰眼向导呢!他人在哪?!”
天机子神色平淡,淡淡回字:“不知。”
“你敢欺我!找死!”
黑衣骑士目露凶光,暴怒之下长刀出鞘,凛冽刀气凌空劈落,直斩柳亦尘头顶,厉声厉喝:“说!鹰眼到底在哪!不说,我当场斩你!”
刀气压顶,锋芒迫人,根本不容半分迟疑。
“亦尘,杀了他!”
天机子冷声落令。
柳亦尘心神一凝,指尖虚空轻挥。
一抹无形无相的凌厉力量瞬闪而过。
黑衣骑士劈刀的身形骤然僵滞,额头正中,浮现出一枚纤细的指尖血洞。
噗通——
身躯重重翻落马背,摔落尘埃。
而他身前,一道狼狈身影蜷缩在地,正是陆平。
此刻的陆平面色惨白如纸,浑身瑟瑟发抖,衣衫凌乱,胯下一片湿漉,早已被极致的恐惧吓得魂飞魄散。
他望着从天而降的两人,牙齿打颤,连声求饶:“别杀我……求求你们别杀我……”
冰魄玄鹰振翅掠空,载着两人掠过此地,渐渐远去。
风中,柳亦尘开口问道:“为何留他性命?”
“杀他无益。”天机子眸光深沉,缓缓道,“留着他,自有用处。他此刻惊惶失措,只会慌不择路奔赴前方驿站,将这里发生的一切当众道出。届时,无需我们多言,一切风波,自会悄然落幕。”
“也许,他会回来的。”
事态发展,果如天机子所料。
片刻之后,陆平强压心底滔天恐惧,翻身上马,疯一般冲进前方风沙客栈。
他扶着墙壁大口喘息,脸色惨白,惊魂未定地嘶吼:“劫道!有人半路劫杀!我的三个兄弟……全都死了!”
柜台后的掌柜抬眸看来,神色平静无波:“你们此行,不是有鹰眼向导引路护航?怎会遭遇劫杀?想来,是你们不听劝告,擅自违逆契约、脱离队伍了吧?”
一句话,堵得陆平张口结舌,支支吾吾,半句话也辩驳不出。
客栈内歇息的旅人冷眼旁观,有人淡淡嗤笑:“这条荒古险路步步杀机,若无鹰眼引路,便是死路一条。你能活下来,已是天大的侥幸,竟还不知醒悟。”
陆平猛地抬头,看向满堂旅人,急声哀求:“那劫道女子还在前方!谁能护我返回城内,我陆府愿以重金相谢!”
满室寂然,无人应声,无人援手。
绝境之下,陆平猛地盯住客栈掌柜,急声道:“掌柜!速速帮我传信北城陆府,让我父亲派人前来接应!我陆府富甲一方,绝不会亏待于你!”
掌柜摊开手掌,神色淡然:“可以。传话费用,十枚中品灵石。”
陆平瞬间急红了眼:“我刚遭劫遇害,身无分文,哪里还有灵石!”
“无灵石,便恕难从命。”
掌柜语气淡漠,不带半分波澜:“本店开门迎客,食宿有偿。你身无分文、祸事缠身,我小店不敢容你,还请自行离去。”
陆平瞳孔骤缩,咬牙嘶吼:“我还有马!我的坐骑价值不菲!”
“哈哈哈…”
陆平回头看时,客栈外响起一阵马嘶,一个人影骑在上面飞驰而去。
“我的马!!!”
陆平正在怒吼时,两个大汉一左一右走过来,其中一人笑道,“你不是想回家么?我们兄弟送你,免费的。”
“真…的!”,陆平喜出望外。
“当然是真的。”,另一个揽住其脖子,三人很快离开客栈。
客栈里,有人发出叹息声,“落在刘氏兄弟手中,他算是废了。”
“操什么心呐,下一次就轮到你了。”
“哎…哪有这种肥羊呢。”
客栈外百丈距离,两个大汉挟持陆平站定,“你那伙伴们都死了?”
“死了”
“那一老一少也死了?”
“…他们倒是没有,刚才还遇上了呢,他们还杀了我的侍卫。”
“那你想不想报仇?”
“…不了。你们送我回家就好。”
两个大汉相视一笑,其中一人道,“帮人帮到底。我们先帮你弄死他们,然后再送你回家。走!”
两人将陆平拽上马,向天机子和柳亦尘方向赶去。
此刻的陆平隐约意识到不对,可也不敢说什么。
很快,他们就看到了两人影子。
前方,天机子淡淡一笑,对柳亦尘道,“看来我猜的不错,有人要抢劫了,待会不必留手。”
“嗯?”,柳亦尘不由回头,看到两匹骏马飞驰而来,将冰魄玄鹰团团围住。
“把身上值钱的东西交出来!,或许留尔等一命!”
天机子看了眼柳亦尘,“我们最值钱的就是这条命,你想要就过来拿。”
两个大汉明显愣了一下。
“大哥,这两人不简单,我们怎么办?”
“怎么办?用刀办!,这两人虚张声势,不可能有强大实力,不然也不可能跟着吴老头,敬酒不吃吃罚酒,杀了他们!”
“大哥看人准,办事稳妥,兄弟听你的……哎哎哎?,大哥!!!”
看到自己大哥前一刻还盛气凌人,下一刻便倒于马下,剩下这位惊呆了。
这时,他感觉额头一凉,接着就是钻心的疼,伸手摸摸,终于摸到了额头一个小洞,然后便陷入黑暗之中。
“你姓陆?,北城陆家?”
“是的前辈,之前多有误会,请不要杀我。”
天机子眯起眼,“我记得北城行使也姓陆,莫非之间有什么关系?”
陆平连声道,“那是我舅舅。你们护我回去,无论是灵石或权势,我都能给!”
天机子没回答,反问,“这次你们被抢了多少灵石?”
“五百块,还有我们的圣灵…”
“五百块中品灵石,只是买了个教训,亏了。”
话音刚落,冰魄玄鹰的一根箭羽闪电般射出,迅急而至,直挺挺钉在陆平喉咙。下一刻,冰屑蔓延开来,将其整个身体连同那匹马,彻底成了一座冰雕。
随着冰魄玄鹰远去,冰雕咔嚓咔嚓作响,散作一地冰屑,融化后,一股血腥味儿散出,伴随着一地血肉。
“进了苍茫州,就相当于进了修罗场,没有任何善心可言,往往是不是你死就是我活,记住了么?”
“记住了。”
此刻,通往浑罗密地这条路上,一老一少一只鹰,缓缓前行。
看似平常的一条路,地下不知埋着多少枯骨,不知埋着多少血腥,多少难以置信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