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线也来看了看，皱着眉头摇了摇头，走了。
7点半的时候，监护仪上起伏的波形彻底变成了一条直线，刺耳单调的长鸣音宣告了这条年轻生命最终的落幕。
「可惜了...」
高风又想起了患者的母亲，也不知道对方能否经受住这样的打击，他甩了甩头，不愿意想太多但心里对人工心脏的执念更深了。
齐峰主任到科室的时候有点惊讶，他今天来得迟了一点，以往想看到高风都是要去手术室，可今天对方竟然在办公室坐着。
「高院，你看什麽呢？」
「左心室辅助装置。」高风回道，他手边是十几份刚印出来的文献，从HEARTmate到HVAD，从Jarvik到HEARTware，涵盖全球主流厂商的产品参数和临床数据。
当然了，这些文献肯定没那麽详细，但还是非常有参考意义的。
HEARTmate是里面的佼佼者，2年前便在FDA获批，目前已经在欧美国家很多医院应用，但国内还没有引进。
据最新的全球LVAD市场数据显示，截止到去年底，全球累计植入人工心脏大约2万例，其中绝大部分是欧美患者，华国患者占比还不到百分之一。
「齐主任，国内每年新增终末期心衰患者几十万，但真正能用上人工心脏的凤毛麟角。」高风开口道，「你知道为什麽吗？」
「贵呗。」齐峰回答这个问题甚至不需要思考。
很多时候，先进的技术不是医生不想学，而是患者用不到，或者说是用不起。
「对，太贵了。」高风道，「还有一个就是适配性的问题...
「那还是贵。」齐峰道，「如果患者能承受，适配性的问题其实也没那麽难解决。」
他这话说得还是有一定道理的，如果市场足够大，那医疗器械厂家适配的积极性肯定很高。
齐峰无聊之余，索性拿起电话给一个器械供应商联系了一下，询问了下HEARTmate的报价。
「260万。」
「这麽贵？！」齐峰惊呆了。
「是的，还有部分的特殊渠道服务费。」对方解释道，「齐主任，这是市场行情价，我都没敢往高了报。」
整整一上午，高风都在忙碌，他给阜外、安贞这几个做过进口LVAD植入的医院挨个打了电话，询问数据。
3天後，所有的数据汇总了一下：进口泵术後感染率高，抗凝的平衡性不太好把握，而且术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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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估的时候，体型瘦小的会直接被拒之门外。
在被问到人工心脏目前最大的困境时，几乎所有的医生回答都是一样的：太特麽贵了。
弄完这个，高风又去了一附院放射科阅片室。
说明来意後，郭纯良主任亲自陪同，一份一份地翻看调出来的胸部CT三维重建图像。
屏幕上，十多张心脏形态都不相同，但有着同一个特点：比欧美文献里面展示的标准解剖要小上一号。
「郭主任，这些患者的体型在国内属於什麽水平？跟欧美人种比区别大吗？」
郭主任想了一下後说道：「高院，这些算是比较典型的国人体型。男性平均轮廓後径比欧美白种人小百分之十到百分之十五，女性更明显一点，能差到百分之二十。」
「咱们国人右心室前壁脂肪厚度、心包腔容积跟欧美人差异也很大。」
「行，我知道了。」高风又停留了半个小时，离开了影像科。
「郭主任，高院长来干嘛呢？」有人问道。
「不知道。」郭纯良主任道，「看着心情不太好，我也没敢问...」
回家的路上，高风的心情还是挺复杂的。其实国内人工心脏研发起步并不晚。早在上世纪90年代，就有科研院所开展过转子泵、搏动泵的研究，但由於材料、工艺、经费等一系列的问题，始终停留在实验阶段，没有一款产品能真正走到临床应用。
回到家中，他第一时间进入了系统模拟空间，再度打开了那份全磁悬浮左心室辅助装置相关制造工艺及难点的资料...
「嘀！上班打卡成功，你获得了1积分。高医生，你做好迎接这活力满满一天的准备了吗？」
交完班後，高风将所有医生都留了下来，宣布了一件事：「从今天起，把我的手术台数减一减，你们有拿不准的再叫我。」
这话一出，办公室内顿时一静。
「高院，您这是？」齐峰主任有点忐忑。
「我要做一份国产人工心脏的可行性论证报告。」高风解释道，「所以要抽出不少时间。」
「啊？！」齐峰主任和一众人都愣住了。
这份可行性论证报告，高风做了两周。
从文献综述、临床痛点、市场现状、技术路径......改了好几版。
最终，他拿着这份报告去了明鑫医疗。
京城这是由安贞医院主办的心外科论坛，虽然不属於国家级的会议，但能来参加的都不是无名之辈。
高风也在其中，安贞医院的李张显教授给他打了两通电话，邀请他「走个面」
这就没办法了。
在华国，人情这个东西很复杂，但凡你想在行业内混，还想混得好，那避免不了。
当然了，如果你能力真的很强，可以直接平推过去，但阻力太大了，聪明人一般不会这样干。
作为本次会议的特邀主旨报告人之一，高风的报告题目是：终末期心力衰竭外科治疗的前沿与思考。
按照惯例，这样的主旨报告讲的是临床技术、手术经验、国际进展。
但高风没有按照惯例来，他在讲完了国际上人工心脏领域的最新进展後，话锋一转：「以上，是国外的情况。接下来，我想和大家探讨一个问题，咱们华国自己的人工心脏，什麽时候能够造出来？」
会场里响起了一片低低的议论声，前排坐着的几位国内心外科资深专家，对视了两眼，满脸的好奇与探究。
「诸位都清楚，我国每年新增终末期心衰患者数量庞大，可真正能等到心脏移植的，不足十分之一。」
「人工心脏价格昂贵，跟国人的适配性也差，国内的患者用不起，有时候也用不上。这个局面，总不能一直这样持续下去。」
「我个人的想法，为何不由临床医生牵头，联合精密制造企业与科研院所，走医工交叉的路线，自主研发国产人工心脏。」
话音落下，会场里面议论的声音更大了。
「高教授的这个想法未免有些异想天开了吧。」有人小声道：「人工心脏可不是一般的耗材，涉及到流体力学、材料科学和其他各方面的因素，哪里是咱们搞临床的该操心的事！」
「话也不能这麽说吧，临床有需求，才会有厂家做。」有人反驳道，「现在终末心衰的患者越来越多，如果像高教授这样的大咖能够把这块儿往前推，那对患者是好事。」
「你懂什麽！人工心脏就是放到世界上，有几个医疗器械公司能做的？！人家研发往里面一砸就是几十亿美元，耗了十几年，就这产品做的也不是多完美。」
「就咱们国内那研发环境，能折腾出来？」
听到这话，旁边有人不乐意了。
「国外的技术的确是好，那是人家的技术积累，这一点咱们都知道，但是！」
「二十年前，咱们连搭桥手术都做得磕磕绊绊，十年前国内做TAVR，还要从国外请专家。但现在呢，国产的TAVR瓣膜都已经上市了！」
「我觉得人工心脏是很难，但未必就不能搞。」
「是可以搞。」有人道，「但应该是国家出面搞，这种东西投入这麽大，周期还长，万一不成了，那....反正我是不建议临床医生过多关注这个。」
「对嘛，高教授这麽好的技术，还是应该注重临床。话说，最近都好久没做直播了，不会就是因为这事儿给耽误了吧！」
「哎呦！你这麽一说，我也反对搞什麽人工心脏！」
会议结束的时候，李张显和几名心外科的大咖拉着高风谈了会儿。
「我说高风，你可别头脑一热干傻事啊。」李张显教授劝道，「那玩意可不是咱们能够整明白的。」
「是啊，我们知道你有家医疗器械公司，做的也不错，但人工心脏可不是小打小闹。」有人附和道，「你可悠着点，别把自己辛辛苦苦挣的那点钱都给赔了。」
「高风，这个项目不能做！」说话的是安贞医院的陆知行教授，他比高风大7岁，一脸的凝重。
「我年轻的时候在法国呆了5年，见过他们做人工心脏研发的架势，那可是举国之力的工程。
一个实验室上百号人，机械、电子、材料、生物、临床，各个学科的人凑在一起，烧钱烧了12年，才做出了产品。」
「你要做也可以，等成院士了再说吧，不然肯定是撬不动这麽大一盘棋的！」
高风能感受到大家的关心，也不好辩驳。毕竟他有系统这事儿，实在是没办法往外说。
「谢谢各位前辈，我一定谋定而後动。」
嘴上这麽说，心里想的却是：谋个蛋，干就完事了！
明鑫医疗研发部众人正看着面前采购来的几款人工心脏进行论证。
「我感觉磁悬浮肯定是最优解，传统泵的转子和泵壳之间不可避免地有机械接触，磨损和溶血是大问题！」
「最优解就意味着研发难度高，起步就把调子定这麽高，是不是，.
有人认为还是要从简单的做起，传统泵已经是地狱级难度了，能不能做出来还另说呢。
研发部的王磊一脸的愁容，前段时间老板找他，说要商谈一下公司未来研发的新项目。
当时王磊还挺期待的，他觉得随着公司实力越发强大，在研发上多做投入是好事，这对公司未来的发展有好处。
但万万没想到，竟然是人工心脏。
王磊查了一下资料，又电话谘询了几名行业内资深的专家，完事後都不知道该怎麽说。
搞人工心脏？！
这咱们公司搞得明白吗？！
但老板好像主意已定，他说是商量，其实就是通知。
「哎！」
王磊为公司的前景感到了悲观，不合常规的研发注定是要失败的。他只希望在问题爆发出来後，老板能够迷途知返，痛改前非。
「有没有可能直接引进欧美那边的技术呢？」有人提出了一个新构想，「技术授权也是个路子，比咱们从头摸索强得多。」
「这个就别想了。」王磊出声道，他第一时间就跟几家医疗器械巨头联系过了，回复基本上一致：最高商业机密，不考虑技术授权及转让。
其实想想就能理解，这是人家花了几十年砌起来的技术、专利壁垒，在未赚取足够的利润前，资本不可能做这样的买卖。
几天後，高风再次来到了明鑫医疗，他同贾彩妍聊了几句，便把王磊喊了过来。
「怎麽样？讨论出来什麽章程没？」
「还没...」王磊艰难地回答道，「大家的意见还不是很统一，有人说要做磁悬浮...」
「不错嘛！」高风出声打断了他的话，「咱们公司人才不少啊，上来就想往磁悬浮上靠，这个最难吧。」
「是的。」王磊道，「所以我觉得有点不切实际。」
「也不能这麽说。」高风笑着道，「人首先还是要敢想，想都不敢想，那肯定做不出来什麽大的成就。」
他宽慰了王磊一番後，将头转向贾彩妍：「先招兵买马吧，剩下的事情等高义过来再说。」
没错，高风决定把王高义弄过来负责这件事。
後者虽然对人工心脏也一窍不通，但忠诚是其他人无法取代的。
技术高风已经兑换到手了，也看了这麽多天，虽然很多专业的东西他搞不明白，但这不是问题，专业的事情可以交给专业的人。
明鑫医疗目前不缺钱，他们可以花钱挖人，也可以依托绿城大学这样的高校，就像是之前ENB
设备研发时候做的一样。
高风觉得，他目前最需要的是一个总揽全局的人，思来想去，王高义无疑是最合适的，他可以在这盯着，起到上传下达的作用。
「风哥，我去负责这个？！」王高义整个人都是懵的。
他觉得自己不行，但很明显，领导觉得他可以，且有无限可能。
「没事的，我心里有数，你们先找人，把实验室建起来。」高风道。
接下来，医疗行业内发生了不小的波澜。
最快组建一个成熟团队的方式是什麽？
很简单，那就是挖人，最好是挖来一个团队。
首当其冲的是永新医疗，老板朱赫仑感觉天都要塌了，一上午的时间，研发团队中二十几个人过来递辞呈。
「老王，你们这是要干什麽？！」他质问道，「有你们这麽干的吗？！」
老王，也就是王邵屿，有点不好意思。
「朱总，公司现在什麽情况大家也清楚，俗话说，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
朱赫仑听着就不高兴了，什麽意思啊？！他这现在成低处了？
不过他也不好发脾气，因为从两年前开始，永新医疗已经降了三次薪资。
原因也很简单，这都是被人工心脏项目害的。
回想当初，他雄心勃勃，独断乾坤下上了这个项目。开始的时候，进展还算顺利，可越往後做，遇到的难题越多，耗费了无数的心血，最终还是死在了临床试验上。
永新医疗在业界也是大有名头，他们是做吻合器和骨科耗材起家的，实力相对雄厚。
但家底再雄厚，也禁不起这样的折腾，近20亿资金的投入打了水漂，对公司的影响是巨大的，永新医疗直接元气大伤，连带着股价都往下掉了近三分之一。
「朱总，我知道您心里不舒服，其实我心里也不舒服。」王邵屿说了几句掏心窝子的话，「当初您把我招来的时候.....说真的，结果有点辜负您的期望...」
「我留在这里意义也不大，毕竟实验室都关了...我现在自己走，还显得体面一些。」
听到这话，朱赫仑心里更难受了。
王邵屿的能力他清楚，领域内妥妥的大拿，精通微型无刷电机制造工艺，是当初他花费重金从某科研所挖来的....
沉默半响後
「老王啊，你把辞职信拿回去吧。」朱赫仑颓丧道，「我让他们裁了你，这样好歹能拿个N+1。」
「对了，你要去哪？找好地方了？」
「绿城的一家公司，叫明鑫医疗。」王邵屿道，「他们前几天主动找到我，说要搞人工心脏。
"
「他们也要搞人工心脏？」朱赫仑的语气很复杂，「又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
王邵屿不知道是不是天高地厚，他做了近10年相关的研究，心里面还是抱有一点不切实际的希望，还是想试试。
而且，绿城那边给的待遇很优厚，还同意他带着团队过去，前提是要对工作能力进行审核。
这个王邵屿丝毫不担心，他愿意带过去的都是能入他眼的，而他的眼光一向很高。
一附院心外科医生办公室「高教授呢？！」一个身穿棕色夹克的中年男人语气很冲，「我们来绿城就是为了找高教授的！他不来，谁给我们做手术！」
「家属，你别激动。」冯睿安抚道，「你女儿就是一个大点的房间隔缺损，这种手术其实在市级医院都能做，都没必要来我们这。」
「高教授现在也不做这样简单的手术。」
此话一出，中年男人生气了。
「咋滴，你当吃饭呢？他还挑上了？！」
「我不管，我女儿的手术必须要让高教授做！」
「我们就是冲着他来的！」
冯睿也很无奈，眼见他要在办公室撒泼，只好给高风打了个电话。
後者正在坐门诊。
面前的患者是一位52岁的大姐，从表面看，大姐神情自若，不像是有病的样子。
但凡事不能看表面。
高风看了一下大姐的心脏超声报告，内心还是非常惊讶的。
「你这个是什麽时候发现的？」他询问道。
「有一年多了吧。」大姐想了一下後道，「之前没什麽不舒服，就是从一年多开始，稍微干点活就喘，做个饭都要歇两次。」
大姐的心脏超声报告提示：二尖瓣重度狭窄，瓣口面积0.5cm2。
二尖瓣是左心房和左心室之间的瓣膜，正常的面积为4—6cm2，当小於1.5cm2时。可以被定义为重度狭窄。
大姐的只有0.5cm2。
高风甚至有些怀疑这份当地医院出具的超声报告的准确性，按照正常的情况，大姐应该是坐不到他面前的。
都一年了，坟头草长2米高才符合逻辑。
但生命就是这样的，有的一碰就死，有的虽然磕磕绊绊，但还是顽强地活着。
「你这个要手术！」高风道，「要立即手术！拖不得。」
「我们那边的医生也是这麽说的，但其实我觉得还好，没那麽严重。」大姐道，「所以就想来你们这大医院问问，有没有什麽保守的治疗方法吗？可以吃点好药什麽的。」
「没有。」高风道，「必须手术，而且要尽快！」
「你这个可不是择期手术，要现在就住院，最好是立马做。」
「你这说的还挺吓人的。」大姐笑着道，「但是我住不了院，我家人都不在这边，做手术他们不回来也不行啊。」
高风：「你现在就给他们打电话，说你要死了。」
大姐无语了.「你这大夫，说话也太....
「我不是给你开玩笑的。」高风严肃道，「你真的随时会死，我都不知道你这种情况，是怎麽自己来到我面前的。」
接到冯睿的电话後，高风有点不耐。
我高长江是什麽身份，你一个小小的房间隔缺损还要我亲自主刀，你当我是什麽？
刚出来混的小马仔吗？！
我堂堂一附院心外科双花红棍，你给我闹呢？
「跟他说我很忙的，愿意等可以，老老实实排队，等不及可以去其他医院就诊。」他不耐烦道，「以後这种事不要给我打电话。」
冯睿委婉地传达了一下，棕色夹克男有点不爽，双方又进行了一波拉扯，最後他表示愿意等。
「那行，我给你排上了。」冯睿拿着小本子登记了一下，「这样，下个月七号，你带着孩子直接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