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零三小说 > 善良的人生 > 《桑榆记》(二)

《桑榆记》(二)

    第六章添丁与冷灶

    腊月里,秀娘生了个男孩。沈安倒是高兴,觉得自家香火算续上了,抱着孩子站在院里,跟过路邻人显摆:「瞧见没?我沈家后人。」有人敷衍两句,眼光往老沈那破院子瞟——屋顶塌了半边,檐下挂几串冻得发硬的野菜,连炊烟都稀。

    老沈听说得了孙儿,撑着身子过去,手里攥着一小包干枣,是老秀才前几日送的。他站在沈安新院墙外,咳了几声。沈安开门,皱眉:「你来作甚?」老沈哑声:「听说添了娃……给点枣,算贺礼。」沈安瞥那小包,嗤道:「就这个?连糖都没裹。放下吧,你回去。别把病过给孩子。」老沈手顿了顿,把枣放在墙根,低声:「给孩子起名没?」沈安道:「关你什么事。回头再说。」砰一声,门合上了。

    老沈站在冷风里,好一会儿才转身。枣还搁在墙根,没人捡。他走回自己屋,灶里余灰发凉。米缸快见底,他舀最后一把,熬了半碗清粥,喝下去,胃里空得发响。那晚他躺着,睁着眼看梁缝里的星星,想:养儿防老,老来倒像多余的人。可又想,若自己当年待爹好些,是不是也不一样?念头一转,心里发酸。人家的酸是疼,他的酸是悔。

    秀娘在屋里跟沈安嘀咕:「公公那副样子,住不久了。真死了,丧事咋办?」沈自安翻个身:「他那点田早抵债了,死了就埋坡上,随便刨个坑。丧事?省省吧。」秀娘没再吭声。墙那头,老沈咳得一阵接一阵,血腥气混着柴烟。

    第七章年节

    除夕,槐溪村家家贴红、煮肉、蒸馍。沈安家宰了半只羊,香味飘得远。老沈那屋,只有一碗稀粥,几片腌菜。老秀才过来,拎了半块馍、一点咸肉,放在他灶边:「年节罢了,别空着肚子。」老沈谢了,嗓子哑:「年年这样,倒也惯了。」老秀才坐了一会儿,望门外:「你那儿子,今儿热热闹闹,明日冷冰冰。热的是嘴,冷的是心。人心一冷,福气就留不住。」

    村里有人放炮,噼啪响。老沈听着,想起早年,妻还在时,也这么放炮,孩子小,抱在怀里。如今炮声倒像敲在自己骨头上。他低声:「我这一生,勤恳,不害人,怎么落到这步?」老秀才道:「勤恳不害人,是底子;可底子之外,还得有分寸。你太由着儿,由出个白眼狼。善没分寸,反成软肋。天道不算你软肋的账,只算你纵容的账。」老沈苦笑:「晚了。」老秀才:「晚不晚,看你还肯不肯立住一点刚气。刚不是凶,是不再任人糟蹋你那点善。」

    沈安那边,喝酒,跟秀娘说:「老东西活一天,债就挂一天。等他一死,债也跟着埋了。」秀娘咬着馍:「可田也没了。」沈安:「田没了还有手,总能挣。总比养着他强。」他们没提,那田本就是老沈苦熬几十年挣来的。

    夜里,老沈咳得厉害,伏在灶边,额头抵着冰凉的土。外头炮声停了,村子静下来,只剩风刮过裂开的田埂。他昏沉间,好像听见有人喊「爹」,可睁眼,只有空屋。

    第八章旱更深

    开春,旱更重。河几乎断流,槐溪村人愁得脸发僵。老沈那两亩薄田,苗全枯了。沈安那三亩也好不到哪去,但他到底年轻,还能去镇上跑短工。老沈咳血次数多,下地已不可能。债主又来,远远瞅见他那破院,骂几句「老赖」,掉头走了——知道从他身上榨不出什么了。

    老秀才劝他:「去县里义仓求点粮吧,别硬撑。」老沈摇头:「义仓粮,是给实在没路的。我还有口气,不算没路。」其实他是怕欠更多人情,更怕被人指摘「老而不死,占便宜」。乡下人的体面,有时候比吃饱还要紧,哪怕那体面薄得像一层皮。

    沈安从镇回来,带回几升米,锁进自家柜。秀娘问:「公公那儿呢?」沈安瞪她:「提他作甚?我有米养自家人。他自求活路。」秀娘不吭声了。老沈那日坐在檐下,看沈安扛米进去,背脊挺着,像根本不认得他。他忽然想起一句老话:「儿孙自有儿孙福,莫与儿孙作马牛。」从前不懂,如今懂了,可懂的时候,已经当了半辈子马牛。

    有天邻舍妇人端了半碗糊糊过来,老沈谢了,吃两口,停住,推回去:「你们自家也不宽裕。」妇人叹:「老沈,你太硬了。硬归硬,别硬死。」他低声:「硬不死,软才死得快。」妇人摇头走了。他盯着那半碗糊糊,凉了,表面结了皮。像他这一生,外头干了,里头还软着,可没人碰。

    第九章回转的开头

    夏里,沈安开始不大顺。短工钱被欠,赌又输,新生的孩子夜啼不止,秀娘身子虚,庄稼歉收。邻人背后说:「老天爷收点利息了。」沈安只当晦气,骂几句「背时年头」,不往自个儿待老父那档事上想。人心很会躲。

    老沈病得更沉,却反倒安静了。他不吵着要儿管,也不去讨脸。白天靠在破门框上,看田埓裂缝,看天上云。有回沈安从他旁边过,老沈没抬头。沈安顿了顿,想说句什么,又咽回去,走了。老秀才来,坐在他旁边:「你觉着没,他近来脚步慢了些?」老沈:「慢也好,快也好,都一样。他心里没我。」老秀才:「没你,可也躲不开因果。你别盼他报,也别恨。恨太费神。」老沈点头,咳一阵:「我累了。恨也是累。」

    这日傍晚,起了点风,天阴得像要下雨。老沈屋梁嘎吱一声,墙又歪了些。他想,若雨真来,这屋撑不住。可他没力气挪去别处。沈安在那边院里,听见响声,瞥一眼,又低头忙自家务。秀娘抱着孩子,小声:「要不叫公公过来避避?要塌了。」沈安:「塌了就塌了。他自个儿选的住那屋。」秀娘不说了。孩子哭,声音尖,盖过风声。

    老沈靠在门框上,眼皮垂着。风里夹着土味,像早年田里翻土的味道。他模模糊糊想:养儿防老,原是该教儿知恩,不是教儿算账。可如今账算来算去,亏的是老的。他呼一口气,很轻,像是把一辈子叹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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