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判官站在忘川河边,身影慢慢变淡,最后不见了。
牛嘉一个人上了纸船。
纸船轻轻飘进河水里。河水是血黄色的,拍打着黑色的船身,发出“啪嗒”声。水花溅到他的裤脚上,立刻变成暗红色的冰。
空气里有一股难闻的味道,又腥又甜,还带着腐烂的花香和一股像臭鸡蛋的气味。
他握紧拳头。
胸口的护符有点暖,像一块热石头。避魂香收在衣服内袋里,摸起来细细长长的。
前面是一望无际的血色河水。河面上漂着很多黑影,上下浮动。有时能看到一只手伸出水面,抓一下又沉下去。到处都是哭声、喊声、骂声,听得人耳朵疼,脑子也乱。
不能回应。
不能相信。
钟判官的话在他耳边回响。
牛嘉深吸一口气,那味道呛得他想咳嗽。他强迫自己不去看那些亡魂,低头看着脚下的船。
船是用黑纸做的,涂了红漆,上面画着银色的符文,在河水的光下微微发亮。船头挂着一盏小灯笼,没有火,却发出绿光,照亮前方几米的路。
船自己往前走。
不快,但很稳。
牛嘉坐下来,盘腿闭眼。
他要集中精神。
三个时辰前,钟判官把他送回判官司就走了。他自己被白无常带到了一间屋子。
屋子不大,四面是青灰色的石墙,墙上什么都没有。屋顶挂着一盏油灯,光线昏黄。屋里有檀香味,还有湿冷的气息。
他推门进去时,白无常和黑无常已经在了。
白无常坐在石凳上,手里端着一杯茶。茶是暗红色的,冒着热气。他穿白长袍,头发用银簪扎着,脸色白,眼神比之前温和了些。
黑无常站在窗边。
窗户是纸糊的,外面能看到几棵枯树。他背对着门,一身黑袍,像块石头一样安静。
红缨也在。
她坐在另一张石凳上,脸色还是白的,但比之前好些了。她的身体不再那么透明,看起来结实了一点。她穿着一件红色长裙,是别人借给她的。头发披着,眼睛看着桌子,手指摸着茶杯。
听到开门声,她抬头。
看到牛嘉,她眼里有了光。
“你来了。”
声音轻,有点虚弱,但能听出关心。
牛嘉走到她身边,握住她的手。
手还是凉的,但没以前那么冷。
“感觉怎么样?”
“好多了。”她说,“钟大人说养魂池帮我稳住了魂,但要想完全恢复,还得找凝魂草。”
牛嘉握紧她的手。
“我会找到的。”
红缨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好像想说什么,最后只是点点头。
白无常放下杯子,对牛嘉说:“坐。”
牛嘉在她旁边坐下。石凳很冷,透过裤子传到身上,他忍不住抖了一下。
“冷?”白无常问。
“有点。”
“正常。”他说,“这里阴气重,活人会受不了。”
他看着牛嘉:“钟判官说了,你要去忘川彼岸。”
不是问话,是陈述。
牛嘉点头:“是。”
“有胆量。”白无常喝了一口茶,“你知道那里多危险吗?”
“知道一些。”牛嘉答,“钟大人告诉我,别听声音,别碰彼岸花,十二个时辰内必须回来。”
白无常沉默了一会儿,放下杯子。
“他说得对,但不够。”
牛嘉心里一紧:“什么意思?”
“忘川彼岸很乱。”白无常说,“那里没有地府的规则。时间可能不一样,空间也可能扭曲。有些地方连我们都没法管。还有些古老的东西,连我们都控制不了。”
他盯着牛嘉:“护符和香只能帮你一阵子。能不能活下来,靠你自己,也靠运气。”
牛嘉吸了口气:“我明白。”
“明白就好。”白无常语气一转,“不过在你走之前,我们先做一件事。”
“什么事?”
“交换消息。”白无常看向黑无常,“关门。”
黑无常转身,把门关上。“吱呀”一声,房间安静了。
只有油灯燃烧的声音和几个人的呼吸声。
白无常从袖子里拿出一块黑色玉牌,放在桌上。玉牌表面光滑,里面有点点银光在动。
“这是留影玉,能存画面和声音。”他看向牛嘉,“钟判官说你在人间战斗时,录下了灵车和鬼车司机的样子。”
牛嘉一愣,马上反应过来:“行车记录仪。”
“什么?”
“就是车上的一种设备,能拍路上的情况。”牛嘉解释,“我的车上有,而且我的系统改过它,能拍到灵异的东西。”
白无常眼里有了兴趣:“拿出来看看。”
牛嘉点头,闭眼,意识进入脑海。
阴间代驾系统的界面出现。
经过之前的战斗和听证会,系统变得简单了。主要分成几个部分:【任务】、【技能】、【道具】、【记录】。
他打开【记录】,点进【影像记录】。
第一条写着:【人间·环城快速路·灵车追击战】,时间是昨天晚上,持续二十七分钟。
他选中这条,点击【导出】。
系统提示:【是否将影像同步到外部载体?】
他选了【是】。
下一秒,手心一热。
睁开眼,手里多了块透明晶体,里面有光点流动。
“这是系统生成的。”牛嘉把晶体递给白无常,“可以直接放。”
白无常接过,手指一点晶体。
一道光射出,在空中形成画面。
先是车内视角。
画面晃动,能听到发动机的声音和牛嘉急促的呼吸。窗外路灯一闪而过。
接着,一辆黑车出现。
它从后面追上来,车灯是绿色的,车身有黑雾。雾里有很多张脸,在无声地叫。
画面切到后视镜。
黑车越来越近。
车头露出一张人脸——眼睛是空的,嘴裂到耳根,死死盯着镜头。
牛嘉听到自己骂了一句。
然后是急转弯、刹车、撞车。
画面剧烈晃动,金属摩擦声和玻璃碎裂声不断。黑车被撞偏,但很快又跟上来。
接着,鬼车司机出来了。
它从车顶爬出来,身体像融化的蜡,四肢扭曲,皮肤上有黑色符文,闪着绿光。眼睛是两团火焰。它张嘴,却没有声音。
画面开始跳动,像是信号干扰。但它身体突然变大,成了一个黑影。黑影里伸出许多手,朝牛嘉的车抓来。
然后是广场上的打斗。
红缨冲下车,红衣飘动。她双手结印,掌心发出红光,化作丝线缠住黑影。
黑影惨叫。
但下一秒,它炸开。碎片落地变成小漩涡,每个漩涡都爬出一个小黑影,像虫子一样涌来。
红缨脸色变了,后退一步,再次结印。红光形成屏障挡在身前。
小黑影疯狂撞击,屏障出现裂痕。
这时,牛嘉冲了出来。
他拿着东西砸向一个漩涡。
漩涡爆开,里面的黑影叫了一声,化成黑烟消失。
他又砸了第二个、第三个……
他动作快,但也狼狈。几次差点被抓,都是红缨及时救他。
最后,所有小黑影都被清掉。
大黑影重新凝聚,但明显弱了很多。
红缨抓住机会,双手合十,红光凝聚成一把大刀,狠狠劈下。
黑影被砍成两半。
尖叫声响起。
画面结束。
光幕消失,晶体也暗了。
屋里很安静。
白无常看着晶体,很久没说话。
黑无常不知何时已转身,盯着晶体,表情严肃。
红缨咬着嘴唇,手抓着衣角。
牛嘉看着白无常,等他开口。
过了好久,白无常才叹口气。
“原来如此。”
他声音低沉:“鬼车司机已经和灵车融为一体了。不是附身,是共生。一个是魂,一个是壳。必须一起毁掉,否则杀不死。”
牛嘉心里一沉:“那它现在……”
“逃了。”白无常把晶体放在桌上,“你那一击伤了它的根本。它现在躲在阴间某处疗伤。”
他顿了顿:“你放心,无常司已经派人追查。我们也盯住了罗家的地盘‘罗刹鬼林’。虽然进不去深处,但至少能防它获得支援。”
牛嘉松了口气:“谢谢。”
“不用谢。”白无常摇头,“这是我们的职责。而且……”
他看向牛嘉,眼神复杂:“你这次立了大功。”
牛嘉一愣:“什么?”
“那辆灵车在人间三个月,造成了七起‘意外死亡’。”白无常说,“它专挑深夜的快速路,引诱疲劳驾驶的人,把他们变成亡魂。”
他没说完,意思很明显。
牛嘉想起那些车祸新闻,背后发凉。
“它想用这些亡魂增强自己。”白无常继续说,“如果不是你阻止,它可能会闹出更大的事。”
他认真地看着牛嘉:“你不仅救了红缨,也可能阻止了一场大灾难。”
牛嘉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他当时只想救人,没想到这么多。
“但是……”白无常语气又严肃起来,“这件事也暴露了一个更大的问题。”
“什么问题?”
“古老盟约。”白无常说这四个字时,语气带着警惕,“罗霸道用的血契,就是古老盟约的一种。鬼车司机和灵车的共生,很可能也和这个有关。”
他看着牛嘉:“钟判官应该告诉你了,古老盟约牵扯很大。接下来的最高听证会,你要做好准备。”
牛嘉心头一紧:“什么意思?”
“你面对的不只是罗家。”白无常说,“而是整个阴间最顽固的势力。那些老家族,那些守旧的判官,那些靠盟约保住权力的人……他们不会让你破坏他们千百年来的秩序。”
他顿了顿:“尤其是,你碰到了‘冥婚’这种事。这关系到家族联姻和血脉传承,非常敏感。”
牛嘉握紧拳头:“那我怎么办?”
“做你该做的事。”白无常说,“去忘川彼岸,找到凝魂草,治好红缨。然后在听证会上,把你看到的一切都说出来。不要瞒,也不要夸大。”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
“阴间……也需要改变。”
这句话很轻,但牛嘉听得清楚,心里沉重。
一直没说话的黑无常突然开口:“你的开车技术不错。”
声音沙哑,像很久没说过话。
牛嘉一愣,转头看他。
黑无常没回头,还是背对着大家,但话说得很清楚:“那种情况还能冷静应对,做出正确判断……不容易。”
他顿了顿:“比很多阴差强。”
牛嘉张了张嘴,不知道怎么回应。
这是……夸我?
白无常看了黑无常一眼,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很快又恢复平静。
“他很少夸人。”白无常对牛嘉说,“他说你行,那就是真行。”
牛嘉挠挠头,有点不好意思:“谢谢。”
黑无常没再说话,站得像块石头。
白无常走回桌边,拿起晶体,递给牛嘉:“这个你留着。我会复制一份交给阎罗殿。原件你拿着,以后可能有用。”
牛嘉接过,小心收好。
“你什么时候出发?”白无常问。
“三个时辰后。”牛嘉答,“钟大人说他在河边等我。”
白无常点头:“那你抓紧休息。忘川彼岸不是好玩的地方。”
他看向红缨:“你也好好养魂,别让他分心。”
红缨咬唇点头:“我知道。”
白无常没再多说,转身走向门口。
黑无常也跟着出去。
走到门口,白无常停下,回头看了牛嘉一眼:“小子。”
“嗯?”
“活着回来。”
说完,他推门离开。
黑无常跟在他身后,消失在走廊阴影里。
屋里只剩牛嘉和红缨。
油灯晃动,在墙上投下影子。
红缨站起来,走到牛嘉身边,握住他的手:“一定要小心。”
声音轻,但满是担心。
牛嘉握紧她的手:“我会的。”
红缨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最后低下头,把脸贴在他怀里。
牛嘉抱住她,感受到她身体的微凉。
“等我回来。”
“嗯。”
三个时辰后。
牛嘉站在忘川河边,独自踏上纸船。
船缓缓驶入血色河水。
河面漂着无数挣扎的亡魂,哭声喊声不断,像针一样扎耳朵。
他握紧护符,强迫自己不看那些东西。
前面是茫茫血河。
对岸被浓雾包围,隐约能看到红色的花影。
那是彼岸花。
传说中开在黄泉路边,指引亡魂轮回的花。
但他要去的地方更深,更危险。
忘川彼岸。
罗刹鬼林。
凝魂草。
他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
钟判官的声音又响起:“记住,不管听到什么,都别回应。不管看到什么,都别信。十二个时辰内必须回来。”
他握紧拳头。
“我会回来的。”
纸船在血河中,慢慢驶向对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