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罢了。”萧烬闭着眼,声音闷闷的,“每年都得吵上几回,翻来覆去便是那些陈词滥调。反正到最后也不会出岔子,习惯就好。”
林清颜点头,“我有件事想和你说。”
萧烬睁开眼,对上林清颜的目光。
“什么事?”
林清颜说:“果然不出所料,有人去害张老爷子。所幸把守严密,没能让他们得手。人已经拿住了。”
萧烬神色平静,早有预料:“先关着,等事情了结再处置。”
林清颜点头,又问:“若许晨阳是真的呢?”
“死罪可免,活罪难逃。”萧烬淡淡道,“贬为庶民,逐出京城。”
林清颜迟疑:“长公主那边能愿意?”
萧烬勾了勾唇:“由不得她。她与许晨阳尚无多深的情分,只要不糊涂,就知道该怎么做。”
“她已经糊涂过了一次了,再办错事也知道朕不会再心软了。”
林清颜轻叹一声:“长公主也是个可怜人。”
萧烬笑而不语。
世界上可怜人多了,长公主并不在其中。
她前半生富贵顺遂,从未吃过苦头。
后半生识人不清,养虎为伥,才落得这么个结果。
可怜吗?
他并不觉得。
要说可怜,被换掉的那个孩子才是最可怜的。
……
三日匆匆而过。
许晨阳这几日坐立难安,夜里稍有动静便要惊醒,竖着耳朵听半晌,生怕是来拿他的人。
可三日过去了,风平浪静,什么动静都没有。
他悬着的心这才稍稍放下了一些。
想来是那些人见势不妙,拿着钱跑路了。
若放在从前,他若知道有人敢这般背主,定要让他们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可如今倒是因祸得福。
跑路,于他而言反而是最好的结果。
只要别供出他来就好。
到了第四日,蛮南国使臣抵达京城。
宫中设宴,百官列席。
林清颜与萧烬坐在首位,太后与长公主坐在两侧。
不多时,便见蛮南国使臣一行鱼贯入殿。
来人不多,统共七八个。
为首的是个面色黝黑的中年男子,身形精瘦,目光锐利。
林清颜的目光落在他们的装束上,心中微微一动。
那些人穿着靛蓝与玄黑交织的衣袍,襟口袖边绣满了繁复的银线纹样,腰间系着银铃,走动时却不闻声响。
脖颈上挂着层层叠叠的银饰,雕的是些虫蛇花草的图案,细看栩栩如生。
每个人手腕上缠着几条细细的银链,末端坠着小巧的银铃,偶尔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林清颜脑子里第一个蹦出来的念头便是。
苗疆。
事实上,蛮南国并非真正的外邦。
他们的领地便在大靖国土之内,只是偏居西南一隅,山高林密,与外界少有往来。
那里的人世代聚居,有自己的一套规矩风俗,极其排外。
加之传闻中那些诡异的蛊毒之术,更让寻常百姓敬而远之,闻之色变。
前朝的老皇帝在位时,也曾起过征服蛮南的心思。
据说老皇帝自满,御驾亲至,结果不知怎的中了蛊毒,回宫之后缠绵病榻数月,险些丢了性命。
自那以后便再不敢提攻打之事,只派重兵围困,将那片地界圈起来,困着,耗着。
既不敢攻打,也不肯松手,就这么僵持着。
直到萧烬登基。
他上位之后便是撤了围兵,派人前去交涉。
几轮来回,终于谈妥了。
蛮南国自愿归顺,名义上称臣,实则仍由他们自治其地、自守其俗。
本来也算是一桩好事,可惜百姓们对蛮南国积惧已久,抵触之心一时半会儿消不掉。
强行融入反倒容易生乱,萧烬便特例允他们自成一派,仍居故地,不强制与外界通婚往来。
说是叫蛮南国,其实地界极小,不过几座山城与河谷罢了。
既已归顺,便不再是敌。
萧烬不愿为这点地方兴师动众,掀起无谓的战火。
林清颜收回打量的目光,便见那为首的使臣上前一步,单膝跪地,双手交叠于胸前,躬身行礼。
“蛮南国使臣石妄,拜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他身后诸人齐齐一同跪拜。
萧烬抬了抬手:“使臣远道而来,不必多礼,起身吧。”
石妄道了声谢,站起身来,目光微垂,并不四处张望。
他身后众人也跟着起身,安静地立在他身后像是一群训练有素的影子。
萧烬道:“诸位一路辛苦,先入席就座。今日只谈风月,余事等宴罢再说。”
石妄颔首称是,领着手下人在宫人的指引下入了席。
此时殿中歌舞渐起。
石妄坐到席位上后,目光扫过殿上众人,最后落在萧烬与林清颜的方向。
正好与林清颜的目光相撞,他微微一愣,微微颔首。
林清颜也对他微笑,点头。
林清颜收回打量的目光,低声对萧烬道:“那个叫石妄的,不是个简单的人物。”
萧烬替他夹了一箸菜,淡淡道:“能替蛮南国出使的,自然不会简单。”
“你看到他们腰间的竹筒了吗?”萧烬目光落在石妄腰侧。
林清颜顺着他的视线看去。
果然,每个蛮南国使臣腰间都悬着一截竹筒。
不过拇指粗细,颜色暗沉,像是被长年摩挲过,表面泛着幽幽的光泽。
竹筒口封得严严实实,看不出里头装了什么。
“看到了。”林清颜收回视线,“有什么说法?”
萧烬执起酒杯,在指尖慢慢转了一圈:“里头装的是他们自己培养的蛊虫。”
“蛊虫?”
“嗯。”萧烬抿了口酒,缓缓道:“这些蛊虫作用千奇百怪。有的能救人,有的能杀人,还有的能控制人。小小一只虫子,便能取人性命于无形。”
“据说培养起来极为艰难,从选种到育成,往往要耗费数年乃至数十年心血。稍有不慎,养蛊人自己便先被反噬了。”
他目光落在为首那人腰间的竹筒上,那截竹筒比旁人的更粗一些,颜色也更深。
“他们族中有个规矩。谁能培养出蛊王,谁便是下一任族长。”
“所以对他们而言,那截竹筒里装的不仅仅是蛊虫,更是整个族群的权势与地位。”
“一个人的身份高低、旁人待他的态度,全系在那只小小的虫子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