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邦的脸色一点一点变白，听到最后一句，猛地站起来，转身两步走到钱明阳跟前，手指头戳到他鼻尖上：
“你脑子怎么长的？啊？这种事你第一时间不跟林主任讲，不跟巡捕房讲，你憋着？你憋到手术完了再让林主任去见伤者，你安的什么心？”
钱明阳缩着脖子，声音发虚：“杜邦主任，我就是想着……”
“你想什么想！”杜邦根本不让他把话说完，“你想着林主任心软，会帮忙是不是？你想着咱们都是中国人，能帮一把是一把是不是？我问你，你替林主任想过没有？替慈心医院想过没有？林主任要是接了这个话，巡捕房查下来，整个医院都得跟着吃挂落！你担得起吗？你拿什么担？”
钱明阳嘴唇哆嗦着，低着头连说了几个“我错了”。
杜邦又骂了两句，才把气压下去一些，转头看林言，脸上换了副为难的神情，搓了搓手：
“林主任，您消消气。钱明阳这事做得混账，我回去一定严肃处理。但话说回来，他是我从我们中比雷锭层层选拔出来的，技术底子在四个年轻人里最扎实，刀功您也看到了，放管关胸都拿得起来。
他就是太年轻，脑子一根筋，光想着帮人没想后果。您看能不能给他一个机会，让他把这事从头到尾复盘一遍，写个检讨，回头我盯着他，保证不再犯？”
林言靠在椅背上，脸上没什么表情：
“杜邦主任，你把人领回去，先让他把今晚的事想明白。想明白了写个东西给我，写不清楚就别再来慈心。至于以后还带不带他，再说。”
杜邦连连点头：“行行行，我带他回去，今晚就让他写。”
他回头瞪了钱明阳一眼，“还杵着干什么？给林主任道歉！”
钱明阳赶紧往前一步，鞠了个躬：“林主任，我错了，今晚是我糊涂，差点给您和医院惹大祸，对不起。”
林言摆了摆手，没再看他，对杜邦说：“你把人领走，我还有事。巡捕房那边褚董事已经去处理了，等会儿布尔总监来了，我还得应付。”
杜邦应了一声，拽着钱明阳的胳膊就往外走。
走到门口，钱明阳回过头来看了一眼，林言正低头看桌上的文件，连眼皮都没抬。
门关上之后，办公室里安静下来，林言把文件放下，靠回椅背，闭着眼想了一会儿。
褚万霖那边应该已经把话递到布尔那儿了，公董局出面让巡捕房接人，布尔再怎么样也得走这个程序。
但布尔今晚配合梅机关演戏这一手，说明他跟日本人那边已经搭上了线，以后巡捕房送来的伤者，得一个一个过筛子，不能再像今晚这样被人牵着鼻子走。
正想着，走廊里传来脚步声和说话声。
林言睁开眼，听见褚万霖的声音从门外传来：“林医生，布尔总监到了。”
“好，我马上过来。”
林言起身，定了定神出门。
他知道，下一场考验又来了。
刚出门，布尔就上前对林言微微颔首：“林医生，情况我大致了解了，但在把人带走之前还有点细节需要向您了解。”
布尔倒是恭恭敬敬，林言也点了点头。
“林医生，第一个问题是，你在手术之前知不知道他的身份？”
“不知道，我是接到钱明阳的电话，就是中比雷锭医院过来实习的，接到电话后赶来医院，到了医院伤者已经在手术台上了，麻醉面罩已经戴上了，做完手术后等他醒来说要见我才知道的。”
林言实话实说。
“好，那他当时的原话是什么？”
“原话？好像说什么你我都是中国人，说他是军统，让我帮忙带个话，后面我没听，直接打断他离开，然后就给褚董事打电话了。”说到这，林言气不打一处来，咬着牙说，“布尔总监，这种人就是要害我们慈心医院，赶紧带走。”
“好，我知道了，我会处理。”
布尔点了点头，然后转身带人去了病房。
不多时，几个人用担架抬着钱明阳离开了。
褚万霖这个过程中没有说一句话，等布尔等人把钱明阳抬上车送走之后，他才低声对林言说：“林医生，今天你做得很对，有些人真的是坏种，以后遇到这种事直接跟我联系，我来处理。”
“好。”林言点了点头。
随后林言跟褚万霖一起往楼下走，然后各自上自己的车，开车离开。
林言开车离开上大路后，迅速拿出一号电台，调频到戴雨浓的频道给对方发去电文：“祁复云叛变。”
............
另一边
南田洋子坐在了陈默群办公桌的对面。
“陈先生，想必你已经知道我现在的处境，我现在进退两难，所以需要前来向陈先生请教请教。”南田洋子诚挚开口。
“哎呀，南田课长这是哪里话，什么请教不请教的，您有话直说，我陈某人要是能办到，我二话不说就办了，要是我办不到，我也会尽我最大努力。”陈默群把话说得很漂亮。
南田洋子一听这话，怎么跟自己甩锅用的词一模一样。
但眼下没有办法，只能沉声开口：
“陈先生，我就打开天窗说亮话了，松井机关长让我调查元吉行雄，我可以调查，但我现在既怕查出问题，也怕查不出问题，我进退两难。
如果调查出问题，他之前是我属下，我也有责任，如果没调查出问题，松井机关长后面自己查出问题，我也有责任。”
“那确实挺棘手的。”陈默群脸上似笑非笑，“不知道南田课长需要我做什么？”
“我需要陈先生配合我，不把元吉行雄的异常捅到松井机关长跟前就行。”南田洋子说。
陈默群一听这话，身体微微前倾，认真说道：
“南田课长让我配合，我确实可以配合，但你可想过，光我配合可不行，整个上海知道这件事的人可不止我一个，就算跟松井机关长说得上话的人也不止我一个。
所以我觉得你应该双管齐下，从两个方向去努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