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擦黑的时候,茶摊最后一拨力工也散了。
张大江把空了的木桶盖好,陈穗儿把案板上的碎屑扫干净,把剩下的几十个饼子用布盖好,装进竹筐里。
两人把草墙板子一块块拆下来码在板车上,又检查了一遍棚子里的家伙什,确认没什么遗漏,才锁了门,推着板车往旧院子走。
路上,张大江道,
"穗儿,明儿个早起,摊子开起来,头一拨人过了,大概巳时到午时那阵子没什么人,
我趁那时候去新院子那边收拾,一天收拾一点,等收拾得差不多了,直接搬过去。"
陈穗儿跟在板车后面,点了点头,
"嗯,你小心些,别累坏了身子,要是忙不过来,我跟你去搭把手。"
张大江嘿嘿一笑,
"你守着摊子就行,我一个人够了,那院子虽破,但地方大,一天收拾一点,三五天总能弄出个模样来。"
陈穗儿想起什么,眼眶又有点热,
"这下好了,林家在镇上置了产业,再也不用看人脸色,提心吊胆怕涨租子,怕被赶走了。"
张大江"嗯"了一声,粗糙的手掌攥紧了板车把手,
"多亏了林家,多亏了小三爷,这恩情,咱们两口子这辈子都还不完。"
"所以才得好好干,"
陈穗儿轻声道,
"把摊子经营好,多给家里挣些,也对得起人家这份心意。"
“就是不知道春燕现在怎么样了,好久没见她了。”
“是啊,等过年就晓得了,过年我们在镇子上,怎么都要去林家拜访一下的。”
“嗯呐,到时候就晓得了。”
回到旧院子,两人草草洗漱了,上了竹床。
外头北风呼呼的,两个人没有炕,就抱的紧紧的,
张大江伸出粗壮的胳膊,把媳妇搂进怀里。
陈穗儿靠在他厚实的胸膛上,听着他沉稳的心跳,被窝里暖烘烘的,两口子抱着,踏踏实实地睡了。
-
林家这边,周桂香和林茂源回了正屋,闩了门,点亮油灯。
周桂香从床头摸出那个钱匣子,打开一看,里头空荡荡的,就剩几块散碎银子和一堆铜板。
她把今天林茂源从仁济堂带回来的分润,加上纸扎铺子那边交来的二百多文,一股脑倒进去,数了数,拢共加起来还不到四两银子。
她愣愣地看着那空了大半的匣子,想起昨日还愁这匣子盖不上了,忍不住苦笑,
"昨儿个还想着打个大箱子装钱呢,今儿个倒好,钱匣子都空了。"
林茂源在她身边坐下,看着老妻那副又好笑又心疼的模样,温声道,
"你愁什么?咱家底子不薄了,牛车,乌篷船,如今镇上又置了半亩地的院子,
年货办齐了,还给晚秋买了首饰,现钱花了还会再有的。"
周桂香白了他一眼,
"说得轻巧,现钱哪有自己长腿跑回来的?"
嘴上这么说,心里却也踏实了些,叹了口气,
"是啊,比起从前,如今是好太多了。"
林茂源忽然想起什么,问,
"那首饰你给晚秋了?"
周桂香摇摇头,
"给清河了,让他过年的时候拿出来给晚秋个惊喜,
那孩子自打进了咱家门,还没正经过过生辰,清河念叨一年了。"
林茂源点点头,
"清河那孩子心细。"
他想了想,又道,
"过些日子再看看,要是手头宽裕些,给春燕和清芬也都添些。"
周桂香瞥了他一眼,
"这还用你说?我早就算计着呢,我是怕不提前预备上,等到了过年过节,又什么都拿不出来了,
春燕那边,等她明年生辰的时候给她备上一份,
清芬嘛,就等她生娃娃了,不过也要看家里怎么样了。"
“你是不晓得,你那几个孩子,花钱凶的很!我今个儿才买完,清舟就要买院子,差点又要出去借钱!”
林茂源笑了,
"这不是没借成嘛,你心里有数就好,这还剩三两多,往年不也就这样。"
周桂香想想也是,去年家里不也就剩下几两银子过年吗?
她把钱匣子重新锁好,放在床头,吹了灯,躺下之前嘟囔了一句,
"这银子花出去容易,挣回来可得费力气了。"
林茂源在黑暗中"嗯"了一声,
“睡吧,家里还要靠你过年嘞...”
“...”
-
西厢房,
琉儿掀了掀眼皮,盯着林清舟,
"你这是什么意思?"
林清舟放下笔,转过头看他,
"等你好了,你还有地方去吗?你一个人怕是坑蒙拐骗都不方便吧,还是你想落草为寇,上山当匪?"
琉儿皱起眉头,
"你是认真的?"
林清舟淡淡道,
"你觉得我像是闲着没事浪费时间哄你的人?"
琉儿嗤笑一声,眼神却有些发飘,像是想掩饰什么,
"你不会...你就是个冷心冷清的算计之人,跟我那师傅一样!"
林清舟嘴角扯了一下,没什么温度,
"我可没有像你师傅那样的仇家,有一天会把你拉去沉塘。"
琉儿被噎住了,嘴唇动了动,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连自己都不敢确信的颤抖,
"你家里能容得下我?你明明知道我以前是做什么的...."
林清舟重新拿起炭笔,在图纸上添了一笔,头也不抬地说,
"我容得下,他们自然就容得下,既然知道自己见不得光,就把嘴巴闭紧。"
琉儿沉默了半晌,忽然闷声道,
"不行的...我连身份都没有,没有户籍,寸步难行,去哪儿都是个黑户。"
林清舟抬起头看他一眼,神色平静,
"村里跟里正关系好,把你挂成林家收养的,编入户籍,不就有了?"
琉儿愣住了,眼睛瞪得老大,
"能这么简单?"
林清舟重新低下头,炭笔在图纸上划过一道线,淡淡道,
"就这么简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