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出了河湾镇的地界,顺水又往下游去了。
今日的风是顺着水流方向吹的,河面泛起细密的波纹,船速比平日快了不少。
林清山在前头划桨,借着风力,几乎没费什么力气。
可兄弟俩谁也没因为来得快而高兴,风大意味着天色不太好,云层压得低低的,万一下起雨来,河面起浪不说,背篓里的笋淋了水也容易坏。
"可别下雨啊。"
林清山仰头看了看天,嘀咕了一句。
林清舟也抬头望了望,眉头微皱,
"应该不至于,撑到回去没问题。"
船顺风顺水,一个多点时辰就到了青浦县的码头。
管事的公人看了眼船,收了二十文停泊费,给了块木牌。
兄弟俩熟门熟路地把船拴好,一人背起一个大背篓,
今天一共带了三百斤笋,两人各背一百五十斤。
林清山试了试分量,稳稳当当,
"走!趁早!"
今天到得比往常早,才刚过巳时正,离午市饭点还有大半个时辰。
兄弟俩一路快步往那条酒楼云集的街走,心里盘算着,
今天来得早,要是这几家吃不下,还能多跑两家酒楼。
刚拐进后门那条巷子,一个蹲在门口择菜的伙计抬头看见了他们,眼睛一亮,扯着嗓子就冲屋里喊,
"哎!前几天那个卖笋子的来了!"
这一嗓子,跟往油锅里泼了瓢水似的,里头立刻有了动静。
第一个冲出来的是上次买过六十斤的那个胖掌柜,一看是林清舟,笑得满脸褶子都堆起来了,
"小哥你可算来了!上回你那笋,今儿个带了多少?"
林清舟放下背篓,掀开湿布露出里头白嫩的笋肉,开口道,
"掌柜的,今个儿带了三百斤,只是今儿个十七文一斤了。"
胖掌柜一愣,
"咋涨了?前两天不还十五文吗?"
林清舟道,
"不瞒您说,村里收笋的价高了,乡亲们大冷天刨土挖笋不容易,我收的时候多给了两文,
这到了县里,总不能还是原价,十七文,您看这成色,刚从土里出来的,还带着泥腥气呢。"
胖掌柜低头看了看,笋身饱满水灵,确实比市面上那些运了两天的不知道好到哪里去,
他大手一挥,
"十七就十七!我要一百斤!年前但凡有笋,你都给我送来!"
旁边另一家酒楼的伙计听见动静,赶紧往里跑,
"掌柜的!卖笋的来了!就是前两天那个!"
又一家掌柜的匆匆跑出来,一看背篓还在,松了口气,
"还好来得早!给我留八十斤!"
"给我留五十斤!"
"哎哎哎,先到先得啊!"
不过眨眼功夫,兄弟俩的背篓前就围了四五个掌柜,你一言我一语地抢。
林清舟没想到这阵仗,赶紧道,
"今天一共就带了三百斤!"
可实际上根本不用他分配,
胖掌柜直接让人称了一百斤搬进去,第二家要了八十斤,第三家要了七十斤,第四家晚来了一步,只抢到五十斤。
三百斤笋,一盏茶不到,连背篓底都没露出来就被分光了。
最后一个掌柜抱着五十斤笋美滋滋地往回走,
旁边一家没抢到的掌柜站在门口直跺脚,
"小哥你下次从我那边巷口来啊!"
林清舟笑着打哈哈,表示下次一定。
三百斤,十七文一斤,整整五千一百文。
林清舟跟林清山对视了一眼,林清山压低声音,憨憨地笑了,
"清舟,咱是不是带少了?"
林清舟也忍不住笑了,
"看来县里比咱想的能消化得多。"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条巷子,几家酒楼的烟囱已经开始冒烟了,午市要开始了。
这三百斤笋,进了这些大酒楼的厨房,转眼就能变成一盘盘卖二三百文的佳肴,
对他们来说,十七文一斤的进价,一道菜用不了几两笋,根本不算什么。
卖完笋,掌柜们散了,林清舟却没急着走。
他拎着那串沉甸甸的铜钱,五千一百文,哗啦啦一大包,转身又回了那家胖掌柜的酒楼后门。
胖掌柜正站在厨房门口催菜,见他回来,笑道,
"小哥还有事?"
"掌柜的,麻烦您个事。"
林清舟把铜钱递过去,
"这五千一百文,能不能帮我换成碎银?带着太沉,路上不方便。"
胖掌柜也不含糊,接过钱掂了掂,喊了账房来数。
账房一枚枚点清了,胖掌柜从柜台里取出一锭五两的雪花银,又数了一百文铜钱递回来,
"五两整银,外加一百文,你点点。"
林清舟接过银子,入手轻飘飘的,往怀里一揣,舒服多了。
胖掌柜拍了拍他的肩膀,
"小哥,明儿个能送来不?"
林清舟摇头,
"挖笋也得费工夫,村里人还得一棵棵刨,最快后日才能凑齐。"
胖掌柜有些遗憾,想了想,又说,
"那行,后日你一早就来我这儿,今儿个没抢够,你给我留一百斤,算了,来一百二十斤。"
林清舟拱了拱手,
"掌柜的放心,我记下了,后日一早,一百二十斤,先给您送来。"
说完转身出了后门,林清山正蹲在巷口避风,见他出来,站起身,
"换好了?"
"换好了,走。"
兄弟俩背着空背篓往码头走,刚拐出巷口,林清山抬头一看天色,脸色一变,
"清舟,不好!"
只见西北方向的天空黑压压的一片,乌云像一锅煮沸的墨汁,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往这边涌。
风也变了向,从背后吹来的顺风变成了迎面扑来的冷风,刮在脸上像刀子似的。
"快!上船!趁雨还没下来!"
两人三步并作两步跑到码头,跳上船,解开缆绳就往回划。
起初还好,船逆水而上,风还不算太大,林清山咬着牙摇橹,林清舟在船尾撑篙,船头劈开灰绿色的河水,一点一点往前挪。
可越往回走,风越大,浪头也越高,河水被风刮得翻起白沫。
林清山回头看了一眼,乌云已经追到了头顶,像一块巨大的黑毯子,把天光全遮住了。
他心里发急,手上更加用力,橹叶"哗哗"地拍打着水面,可船速还是慢了下来,
逆水,顶风,又是空船,吃水浅,风一吹就往旁边偏。
"清舟!这风邪门了!"
林清山吼了一嗓子,雨水已经夹杂着冰冷的雪粒子砸了下来。
先是几滴,然后是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地砸在河面上,砸在兄弟俩的脸上,手上,棉袄上。
转眼间,天地间就像挂起了一道灰白色的帘子,什么都看不清了。
一道闪电"咔嚓"一声劈下来,紧接着就是一声炸雷,震得河水都在颤。
林清山手一抖,人一歪,还紧紧抓着橹,
"大哥稳住!"
林清舟撑着篙,眼睛眯成一条缝,死死盯着前方的水路,
"快了快了,前面就是澄江船厂的码头了!撑过去!"
雨越下越大,像天河决了口子,倾盆而下。
河水暴涨,浪头一个接一个地打上船舷,船身摇晃得厉害。
申时初,天色黑得像黄昏,兄弟俩浑身湿透,棉袄吸饱了水,沉甸甸地贴在身上,冷得牙齿直打架。
远远地,澄江船厂的码头轮廓在雨幕中显现出来。
林清舟拼尽力气撑了一篙,船头"咚"的一声撞上了码头的石阶。
码头上,澄江船厂的一个管事正躲在棚子底下避雨,听见动静探头一看,
认出了这是林匠家的船,连忙招呼几个伙计,
"快快快!帮忙拉一把!"
几个伙计冒雨冲出来,鞋袜全湿,一把抓住船头的缆绳,合力把船往岸边拽。
风太大,缆绳差点脱手,几个人咬着牙,硬是把船拉到了避风的角落里,牢牢拴在石桩上。
"快上来躲躲!"
管事撑着把油纸伞过来,把兄弟俩往棚子里引。
林清山浑身滴水,像刚从河里捞上来一样,一屁股坐在棚子里的长凳上,大口喘着气,
"呼....好险!再晚一步,船就得翻在河里了!"
林清舟也湿透了,头发贴在额头上,但他第一件事是先检查船缆拴牢了没有,确认没问题,才走进棚子里。
管事递过来两块干布,
"林家小哥,快擦擦,这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了,你们先在厂里歇着吧。"
林清舟接过布,擦了擦脸上的水,朝管事拱了拱手,
"多谢。"
棚子外头,大雨依旧倾盆,电闪雷鸣,河水翻滚着往下游冲去。
林清山拧着棉袄里的水,苦笑道,
"清舟,这回可真是赶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