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清舟揣着那包花生糖出了门,脚步声在青石板路上渐渐远了。
宋掌柜站在柜台后面,目送着那靛蓝色的身影消失在街角的暮色里,脸上的笑意慢慢收了,变成一种沉沉的,精明的平静。
他把算盘拨回原位,慢条斯理地整理柜台上的货单,嘴角却还残留着一点若有若无的弧度。
旁边的小伙计一直憋着没吭声,这会儿终于忍不住凑了上来,压着嗓子问,
"掌柜的,那花生糖可是前儿个从南边进来的,一斤要好几十文呢,
您怎么就给一个扛包送货的散出去了?还把那二百七十文的货款提前结了,这可从来没见过您这么大方啊。"
宋掌柜眼皮都没抬,把算盘珠子一颗一颗地归位,声音不高不低的,
"你懂什么。"
小伙计挠了挠头,还是没明白,
"那林小三爷虽然看着利索,可到底是头一回来咱们铺子,您就这么信他?万一......"
宋掌柜终于抬起眼来,看了小伙计一眼,那眼神里头带着几分过来人的深沉。
他往柜台上一靠,双手拢在袖子里,慢悠悠地开了口,
"你当我真是钱多了烧得慌?"
他哼笑了一声,
"那小子初出茅庐,根本不知道腊月的行情,两文一斤就给送到双桥镇,还不挑重量,
双桥镇比青石镇远出去快两倍的水路,来回船钱都不止这个数,
他就是个愣头青,还没摸清楚门道。"
他手指在柜台上敲了敲,
"今儿个我把货款提前给了他,又塞了一把花生糖,你当是白给的?
等他回过味儿来,打听明白了市价,晓得自己报低了,他好意思来跟我开口涨价么?
人情这东西,欠下了就是欠下了,他但凡脸皮薄一点,那就只能硬着头皮按这个价一直跑下去。"
小伙计听得一愣一愣的,
宋掌柜又慢悠悠地补了一句,
"再说了,我之前就听说过他,青窑村那档子事,几拨人抢炭火路子,他倒好,
还没打起来就自己撤了,干干净净地把自己拉起来的路子全让了出去,
你想想,这是什么人?这就是个没什么魄力的!挣点小钱就满足了,经不起大风大浪,
这种人,你给他点甜头,他就拿你当恩人看,恨不得掏心掏肺地回报你。"
小伙计终于憋不住了,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
"那...您就不怕他跑了?那毕竟是二百多文,还有那一箱子货呢,他要是揣着钱跑了,咱们找谁去?"
宋掌柜闻言,不紧不慢地从柜台底下摸出旱烟杆子,点上吸了一口,吐出一缕青烟。
烟雾在阳光里散开,他眯着眼说了一句,
"哼,青浦县治下,六镇二十一村,他林家一家老小都在清水村,跑得了和尚跑得了庙?
除非他林小三爷不在这地界混了,否则我随时能找到他头上。"
他把旱烟杆子往柜台上一搁,敲了敲烟灰,
"他不跑,我就赚一个听话又便宜的跑船人,以后货都走他的水路,省下的运费一年算下来能多出不少利润,
他要是跑了,呵呵,你这蠢得,他就不可能跑!"
小伙计听完,彻底服气了,拱着手连声说,
"掌柜的英明!掌柜的英明!"
宋掌柜哼笑了一声,重新拿起算盘拨了两颗珠子,嘴里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
"年轻人啊...这世道,哪有那么多白给的好处。"
-
林清舟背着木箱回到码头的时候,跳上船,把背篓放下来,弯腰把那只木箱小心地挪进船舱里。
林清山正在船头收缆绳,回头一看,愣了一下,
"诶?货没送出去?怎么又背回来了?"
"送出去了,顺昌那单已经送了。"
林清舟拍了拍手上的灰,蹲下来把木箱又往里推了推,
"这是又接的活,永兴红庄宋掌柜的货,送到双桥镇去。"
"双桥镇?!"
林清山嗓门拔高了半寸,
"那地方都快到县里了,比青石镇远出去一大截呢!你咋接了这么远的活儿?"
"两文一斤,一百来斤一共给了二百七十文,还提前把货款结给我了。"
"明天一早再送,天黑前折返就行。"
“哦,也不少嘞,送得送得!”
"那现在呢?去周家渡送周大的东西?"
"嗯。"
林清舟在船尾坐下,拿起竹篙往岸石上一点,
"走吧。"
船离了岸,顺着支流往周家渡的方向缓缓行去。
林清山在船头撑着篙,忽然听见身后窸窸窣窣的响动,回头一看,林清舟从怀里摸出那个油纸包,拆开递到他面前。
"大哥,给。"
林清山低头一看,油纸包里躺着几颗黄澄澄的花生糖,裹着薄薄的糖霜,散发着一股焦甜的香气。
他眼睛一亮,伸手捏了一颗塞进嘴里,嘎嘣一咬,花生碎和糖块在嘴里化开,甜得他眯起了眼。
"唔!真好吃!"
他含含糊糊地嚼着,
"谁给的?"
"永兴红庄的宋掌柜。"
林清舟自己也剥了一颗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嘴角微微弯了弯,
"非塞给我的。"
林清山把嘴里的糖咽下去,又伸手拿了一颗,一边剥糖纸一边问,
"他给你这个干啥?又是提前结钱又是送糖的,这也太好了吧?"
林清舟靠在船头的木板上,看着两岸的树影,慢悠悠地说了一句,
"可能是怕咱们日后涨价吧,拿点甜头堵我的嘴。"
林清山剥糖纸的手一顿,眨了两下眼睛,随即"噗"地笑出声来,
"哈哈哈~那咱们日后涨价不?"
"不涨。"
林清舟把嘴里最后一点糖渣咽下去,拍了拍手上的糖霜,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这个价格,整个年节期间,不会有第二家,大哥,这个腊月,咱们可有的忙了。"
林清山把糖塞进嘴里,嚼着嚼着脸上的笑意越来越深,最后咧开嘴,在暮色里露出两排白牙,
"嘿嘿,忙点不怕!忙点好!忙了才有钱挣!"
船拐过一道弯,河面渐渐收窄,两岸已经能看见零星的农舍。
林清山撑着篙,忽然"哎呀"了一声,拍了拍大腿,像是想起了什么要紧事。
"对了!昨儿我老丈母娘还揣了一把花生给我呢,在兜里,我想着路上饿了吃,结果后来下了雨,我就给忘了..."
-
与此同时,清水村林家小院里。
疏影端着一盆水蹲在院角,就着新烧的热水兑了温的洗衣服。
盆里的水还冒着热气,她挽着袖子,露出两截白净的手腕,十指浸在温水里揉搓着衣裳,皂角的泡沫在灯下泛着细碎的光。
她洗着洗着,手底下的衣裳底下像是有什么东西硌了一下。她伸手进去掏了掏,把衣裳掀开一看,
盆底浮上来一小堆花生,一颗一颗的,裹着湿漉漉的水珠,在温水里漂着,摇摇晃晃的。
"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