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清舟把汤碗放下来,语气里带着几分少年人少有的沉稳,
"生意刚起步,腊月这一阵跑顺了,先把路子摸清楚,
过年这一阵做完,再看看其他的活路,
水路跑熟了,往后往来的货只会多不会少。"
林茂源听了,端着黄酒又抿了一口,然后慢慢点了点头,
"你这样想就对,生意不怕小,怕的是做不长,你这一文一斤的价码跑出去,名声传开了,往后不愁没货送。"
"你爹我也见过多少买卖人,开头急吼吼地想着挣大钱,路子还没踩实就涨价,不出半年就没人找他了,你稳得住。"
林清山在旁边听着,手里攥着一块腊肉啃得正香,憨憨地笑了一声,
"呀,咱们有这么好?怎么挣了钱还受夸奖嘞?你们说得我都不好意思了。"
周桂香抬眼看他,嘴角带着笑,嗔了一句,
"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家书抵万金,早些年你爹跟着别人跑山认药的时候,一去就是十天半个月,连个信儿都没有,我在家里等得心里空落落的。"
"但凡那时候有人能帮着带句话,捎个东西,别说一文钱一斤,就是十文钱一斤,我也愿意掏,
这年头,肯在外头的人拼命挣钱的,心里头装的都是家,在家的,盼的都是外头的人平平安安。"
桌对面,张春燕一直安安静静地坐着,像是想着什么,只是没有开口。
周桂香也没留意到她的沉默,转头看向晚秋,问了一句,
"晚秋,你明日上工吗?"
晚秋正低头喝鱼汤,听见叫她,抬起头来,嘴角还沾着一点汤渍,老老实实地回答,
"娘,明日要上的。"
林茂源也把黄酒碗放下来,跟着接了一句,
"我明日也要上工,今日放我休息,就是让我初八去盯着。"
周桂香一听,眉头就皱起来了,筷子在碗沿上搁了一下,声音抬高了几分,
"你们几个,老的小的都不回来,清舟明日要跑船,清山也跟着去,
晚秋上工,你爹也上工,合着明日腊八,就我们几个在家?"
林清山坐在对面,嘴里还叼着一块腊肉,闻言赶紧咽下去,憨憨地笑了一声,露出一口白牙,大声地接话,
"娘,我们晚上就回来了!一早出门,跑完就回,误不了晚饭的!"
他一边说一边拿筷子在桌上点了点,
"明个儿你可要做腊八粥喝啊!我要多加些红枣的!"
他说着还比了个"两颗"的手势,两根粗粗的手指头竖起来,
憨头憨脑的样子惹得张春燕在边上终于忍不住笑了一下,
周桂香被他逗得也笑了起来,
"行了行了,知道了,多放红枣,多放桂圆,再给你搁两把花生进去,够了吧?"
林清山满意地点点头,重新埋头扒饭,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够了够了"。
晚秋在旁边抿着嘴笑,转头看了林清河一眼,
林清河正低着头给她碗里又舀了一勺鱼汤,汤面上飘着两片嫩葱叶。
晚秋用筷子拨了拨葱叶,抬头对周桂香说了一句,
"娘,我明日下了工就赶紧回来,帮着一起熬粥。"
周桂香摆摆手,
"你下了工回来就行,不用你动手,我跟春燕两个人忙得过来,你们回来坐着等吃就行。"
她说着又往西厢房的方向看了一眼,声音低了些,
"清流那身子,腊八粥也不能多吃,糯米不好克化,回头给他单熬一碗粳米的,搁点红枣就行。"
一家人说说笑笑吃完饭,碗筷收拾完,炭盆里的余烬还泛着暖光,各自回了屋。
东厢房里,炕已经被周桂香提前烘得暖烘烘的,
张春燕坐在炕边拆发髻,还是忍不住侧过脸轻声问,
“清山,你跟清舟跑船捎东西的生意,能不能也帮二哥二嫂捎点?
你之前不是说他们今年不会去吗?我正愁没门路送年货呢。”
林清山正脱了棉袄往炕头搁,闻言挠了挠后脑勺,憨憨一笑,
“啊?不用啊,我已经送过了。”
“送过了?”
张春燕猛地转过身,发梢扫过脸颊,
“什么时候送的?我怎么一点都不知道?”
“昨个儿就送了啊。”
林清山一屁股坐到炕上,拍了拍身边的位置让她坐过来,
“那包花生还是丈母娘给我的呢。”
张春燕愣了愣,指尖戳了戳他的脑门,力道轻得像挠痒,
“你这憨子!这么大的事怎么不跟我说?!”
“嘿嘿,当时下雨嘛,回来又被娘拉着洗头烤火,一忙就忘了....”
林清山嘿嘿笑着,
张春燕无奈,又问,
“你怎么想起给二哥捎东西回去?”
“那天要送货去柳林镇,顺路就去了,不过当时赶时间,就送了钱回去,
若是这些天有去柳林镇的货,我再给他们捎点年货过去。”
“花钱的事得跟娘说一声。”
“你放心好了,娘肯定乐意,到时候要去,我就提前跟娘打个招呼。”
张春燕听着听着,人就靠在了林清山身上。
脸埋在他厚实的颈窝里,鼻尖蹭到他棉袄上晒了一天的太阳味,心里像揣了块刚烤热的红薯,暖得发烫。
从前刚嫁过来时,她还总怕婆家不把自己当回事,
如今见自己男人连给娘家捎东西都记在心上,成婚多年,还是满心熨帖。
林清山被她抱得愣了愣,随即乐得咧开嘴,“噗”地一口吹灭了炕头的油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