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匠人推开药庐门,一股艾草混着活血油的苦香气味迎面扑来。
屋里不大,靠墙一排药柜,几百个小抽屉整整齐齐地码着,每个抽屉上贴着蝇头小楷写的药名。
窗边一张旧木桌,桌面上摆着几个白瓷碗、一卷纱布、一把小铜镊子。
桌后坐着一个五十来岁的老头,姓乌,厂里人都叫他乌老大夫,头发花白,下巴上一撮山羊胡子,正拿小杵在药臼里慢慢捣着什么。
听见门响,乌老大夫抬头,从眼镜上面看了来人一眼,放下药臼,摘下眼镜搁在桌上,
"李匠人,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李匠人把林静友往前推了半步,把他的手腕抬起来给乌老大夫看,
"老乌,你给瞧瞧,虎口让热粥烫了,看他那样子是疼得够呛。"
乌老大夫凑近了看了一眼,伸手捏着林静友的手腕转了转,另一只手轻轻拨开虎口那块烫红的皮肉,看了看,又拿手指肚试了试温度。
林静友疼得倒抽一口气,肩膀绷得紧紧的,可他咬着牙没出声。
乌老大夫松了手,转身从药柜里抽出一个小瓷瓶,又从另一个抽屉里取出一卷干净的麻布条,一边忙活一边慢悠悠地说,
"烫得不深,皮外伤,没伤着筋骨,但这块皮起码要养个四五天才能好利索。"
他拧开瓷瓶的塞子,倒了些淡褐色的药油在手心里,两掌搓了搓,然后轻轻涂在林静友虎口那片烫伤上。
药油凉丝丝的,敷上去火辣辣的感觉一下子就压下去不少。
乌老大夫拿麻布条给他缠了几圈,打了结,拍了一下他的手背,
"行了,药庐这里有药,拿一包回去,一日换一次,莫沾水,莫使劲,过几日结了痂就没事了,
要是觉得痒也别挠,挠破了要留疤。"
林静友低头看着自己那只裹得严严实实的右手,攥了攥拳头,虎口处一阵钝痛传来,他不由得松开手指,眉头拧得死紧。
他抬起头,声音闷闷的,还带着点不甘心,
"乌大夫,我过几日要考转正....这手还能使上劲吗?"
乌老大夫正把那个小瓷瓶的塞子重新塞紧,闻言头也没抬,
"使什么劲?你这虎口一使劲就扯着皮肉,刚长上的嫩肉一撕又裂开了,反反复复的什么时候能好?"
他把瓷瓶搁在桌上,这才抬眼看林静友,语气缓和了一点,
"好好养几天,不是什么大事,耽误不了几天的功夫,转正考核又不是今明两天就考,你急这一时做什么。"
林静友的嘴唇翕动了几下,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他那只包扎好的手僵在身侧,像不知道该怎么放似的。
李匠人在旁边站了一会儿,全程没插嘴,这时候才开口,声音不高不低,
"听见了?回去歇着吧,今明两日别上工了。"
林静友急急地开口,
"师傅,那我工位上的活儿怎么办?船台那边正赶工期,我那一截龙骨还没合上,耽搁了谁耽误得起?"
"找人顶一下就行了,你把手养好了再回来,不耽误什么。"
林静友听了,心里翻来覆去地想。
想这几日在船台上,天不亮就起来,冻得手指头僵得握不住锉刀,还要硬着头皮往龙骨上敲榫头。
船台虽不是露天的,但四面透风,河风呼呼地灌进来,吹得人骨头缝里都是凉的。
那些木头又沉又硬,刨花溅得满身满脸都是,木屑钻进领口扎得脖子痒,
可没人有空挠一下,榔头落下去就得落得准,榫卯差了一分一厘就是废活,返工比新做还费功夫。
李匠人也好,王文景也好,还有林晚秋,哪一个不是跟他一样从早熬到晚?
有时候连口水都顾不上喝,端着粗陶碗灌两口凉茶就接着干。
他林静友进厂这些日子,手上磨出来的泡破了又长、长了又破,变成茧子。
他原以为转了正就能松快些,可这会儿他突然想明白了,
转了正也不过是从学徒的工位换到匠人的工位,该干的活一样也不会少,该受的累一样也躲不掉。
跟家里面只管指挥的大师傅,根本不一样!
林静友心里头乱得很。
一边是觉得自己走了也没人稀罕,心里头空落落的,
一边又实在不想在这四面透风的船台上多待一刻,冷风吹得他鼻尖都红了。
李匠人见他站着不动,伸手在他肩头拍了一下,力道不重,却让林静友回过神来,
"想什么呢?拿着药回去,今日腊八,回家让你媳妇给你熬碗粥喝,歇两日再来。"
林静友沉默了一会儿,终于点了点头,从乌老大夫手里接过那包药油,揣进怀里。
他转身往门外走的时候,脚步慢得很,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药庐里头,
乌老大夫已经重新拿起药臼开始捣药了,
李匠人正弯着腰在药柜边上跟乌老大夫说话,好像是在问有没有治冻疮的膏药。
外头河风灌进来,吹得他领口里冷飕飕的。
林静友把棉袄领子往上拽了拽,低着头,一步一步地往船厂大门的方向走。
路过船台的时候,他听见里头叮叮当当的敲击声又响起来了,工人们陆续喝完了粥,各自回到工位上。
有人在喊"把那个榫头递我",有人在拿刨子刮木面,刨花簌簌地落了一地。
晚秋的声音混在里面,她好像在跟谁说话,声音脆生生的,听不太清说的是什么,但那股子利落劲儿隔着老远都能感觉到。
林静友没往那边看,埋头走过了船台,出了船厂大门。
外头的天还是阴的,灰蒙蒙地压着,河面上泛着铅色的光。
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只裹着纱布的右手,嘴角扯了一下,不知道是苦笑还是什么。
然后他迈开步子,往家里走去。
风从他身后吹过来,船厂里的敲打声越来越远,慢慢地听不见了。
门房看见林静友从巷口拐过来,有些惊讶,
"大爷?您怎么这个时辰回来了?"
林静友没抬头,含糊地"嗯"了一声,脚步不停地往里走。
门房伸着脖子看了他一眼,见他右手裹着白纱布,棉袄领子竖得高高的,脸色也不太好看,
识趣地没再多问,只在心里嘀咕了一句,"这大过节的怎么弄成这样?"
林静友刚迈过二门,迎面就撞上杏儿。
杏儿端着一只青瓷碟子从游廊那头过来,碟子里搁着几块桂花糕,显然是刚从灶房端出来的,糕面上还冒着丝丝热气。
她穿一件水红色棉比甲,底下一条藕荷色的裙子,腰身收得紧紧的,走路的时候步子又碎又快,裙摆像蝴蝶翅膀似的扇来扇去。
她看见林静友的那一刻,眼睛先是一亮,嘴角立刻翘起来,整个人跟被风托着似的往这边飘过来,声音又脆又甜,
"大爷?你怎么回来了!"
她几步就到了跟前,目光往下一落,正正瞧见林静友右手上那圈包扎得结结实实的麻布条,
脸上的笑意一下子垮了,眉头拧起来,声音拔高了两分,
"呀!大爷,你这手怎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