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天里的镇子安安静静的,林清舟穿过街巷,远远看见自家的小船泊在码头边上,船头正冒着一缕细细的白烟,在铅灰色的天幕下格外显眼。
他走近了才看清,林清山正蹲在船头,面前摆着一只倒了炭火的陶盆,陶盆下头是木桶,
陶盆上头架着一只鼎罐,里头的水正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白汽顺着河风歪歪扭扭地飘散。
船尾拴着一只拖网,网兜半截还泡在水里,绳头系在船舷的缆桩上,绷得直直的,像是兜着什么东西。
林清舟一只脚踏上船板,船身微微晃了一下,林清山听见动静抬起头来,冲他咧嘴笑了一下,
"清舟,你回来得正好!快来看,这是什么!"
他说着站起身,三步并两步走到船尾,伸手把拖网往上一提。
网兜沉甸甸的,水淋淋地出了水面,挂在网底的东西滴着水,在灰蒙蒙的天光里泛着青黑色的光泽。
林清舟凑过去一看,不由得愣了一下。
拖网底兜着一只老鳖,足有脸盆那么大,背甲乌青发亮,边缘一圈厚厚的裙边,
四条粗短的腿在网兜里乱扒拉着,脑袋缩进去大半,只露一双绿豆大的小眼睛警惕地往外瞅着。
鳖壳上头还沾着半截枯水草和一小块河泥,一看就是从河底淤泥里刚拖出来的。
"哪儿来的?"
林清舟蹲下来,拿手指戳了戳鳖壳边沿,那只老鳖"唰"地把脑袋又缩回去半寸。
林清山把网兜拎起来搁在甲板上,蹲在一边拿手比了比,
"刚等你的时候我闲着没事,想着把拖网收起来,谁知道收起来的时候沉得要命,我以为是块石头,拉上来一看,好家伙!"
他说着眉飞色舞起来,
"腊月里的老鳖可稀罕了,入冬了它们都钻泥里睡觉去了,
多半是前两日刮风下雨,河水涨了又退,浅滩那片淤泥被翻了一道,
这鳖八成是窝被冲松了,迷迷糊糊往外拱了半截,正好一头撞进我网兜里。"
他伸手想碰一下鳖的后腿,那只老鳖猛地蹬了一脚,爪子差点划到他的手指头。
林清山赶紧缩回手,嘿嘿笑了一声,
"还挺凶,就是脑子不太好使,大冬天的不老实眯着,跑出来瞎溜达。"
林清山又抬起头来看林清舟,问了一句,
"清舟,你说这老鳖怎么办?"
"大哥,这鳖能想法养活两天吗?"
林清山一听,拍了拍胸脯,
"这好说!"
他指了指船舱角落里那只木水桶,
"这玩意儿命硬得很,你放缸里半年不喂它都饿不死。"
林清舟点了点头,
"那先带回去养着,下次送笋子卖到青浦县去。"
“好嘞,那我先把他收上来,免得一会儿把网子咬破了跑了。”
林清山一个用力,把拖网整个端起来,直接连网带鳖扔进了一个背篓里。
背篓够深,让它爬不出来。
老鳖进去的时候,"扑通"一声闷响,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悠悠地伸出一只脑袋来,绿豆大的眼睛警惕地转了转,四条腿扒拉着背篓,最后缩着不动了。
林清山凑过去看了看,拿手指头弹了弹,老鳖纹丝不动。
他满意地直起腰,转身蹲到炭火边上,拿木棍拨了拨陶盆里暗红色的炭火,
"来来来!"
他变戏法似的从舱底拎出一个小木盆,盆底搁着三四条巴掌大的鲫鱼,银白色的鳞片沾着水光,还在微微翘着尾巴。
"今个儿还有鱼?"
林清舟蹲下来看了一眼。
林清山得意地晃了晃脑袋,
"收拖网的时候一块儿带上来的,三条鲫鱼一条小鲤鱼,我把鱼摘下来了,老鳖留网里等你回来看。"
他抄起一把小刀,蹲在船尾利落地收拾起鱼来,刮鳞、开膛、去内脏,动作又快又熟,
收拾干净了,他把三条鲫鱼并排滑进鼎罐里,又从怀里摸出一小包盐,捏了一撮撒进去,又掰了两块姜丢进汤里。
鱼入滚水的瞬间,白汽猛地腾起来,鲜甜的香气顺着河风一下子就散开了。
林清山拿木勺搅了搅汤面,盖上罐盖,往炭火里又添了两块细柴,拍了拍手上的灰,
"炖一炖,一会儿就能喝了。"
约莫一炷香的功夫,鼎罐里头的汤已经熬成了奶白色,鱼肉的鲜香混着姜的辛辣,在凉飕飕的河风里显得格外暖和。
林清山掀开罐盖,拿木勺舀了一点尝了尝,烫得他"嘶"了一声,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行了行了,咸淡正好"。
他又摸出两张杂粮饼子,一人一张掰碎了泡进汤里,又拿两只粗陶碗各自盛了满满一碗。
兄弟俩蹲在船头,一人捧着一碗热乎乎的鱼汤泡饼,呼噜呼噜地喝着。
汤鲜、饼软、鱼嫩,几口下去胃里就暖了起来,冻得发僵的手指头也慢慢舒展开了。
河面上风还在吹,可两人捧着碗的手心里全是热乎气。
喝完了汤,林清山把碗往旁边一搁,打了个饱嗝。
林清舟把碗筷收进舱里,抹了把嘴,上了岸去寻人问路。
双桥镇码头边上有个挑着担子卖干柴的老人,他走过去拱了拱手,问了一声,
"老伯,石桥村往哪个方向走?从水路上怎么过去?"
那老人抬头看了他一眼,拿手往北边一指,嗓音有些沙哑,
"顺着这条河往前再走三里,看见一座石拱桥就拐进左边那条岔河,岔河窄,船能过,走两里地就到了,石桥村就在河边,你到了就能看见。"
林清舟道了谢,回到船上,把打听到的路跟林清山说了。
林清山把橹架好,竹篙往岸沿上一点,船身便离了岸,顺着老人指的方向往北驶去。
河道渐渐收窄,两岸的树比双桥镇那边密了些,枯枝交错着伸到水面上方,船从底下穿过去的时候偶尔有干枯的树叶落在肩头。
走了约莫三里,果然看见一座老石拱桥横在河面上,桥身的青石被岁月磨得圆润了,林家的船有些大,差点还过不去。
林清舟站在船头指了方向,林清山把橹一摆,船身便拐进了左边那条岔河。
岔河水浅,但胜在安静,两岸是成片的枯黄芦苇,风一吹就沙沙地响。
船行了约莫两里地,河面豁然开朗,一片沿河而建的村落出现在眼前,屋舍错落有致地散在河岸两侧。
林清山看着附近的景象,说,
“好了,到这我就认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