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船顺着河道悠悠地驶远了,船尾荡开的涟漪一圈一圈地散开,渐渐融进了河面暗沉沉的水光里。
石桥村的码头在视野中越缩越小,岸边那几个人的身影也越来越模糊了。
叼烟杆子的老汉一直站在石阶上没走,目送着小船拐过河湾,直到船尾最后一抹影子被芦苇丛挡住,
他才把烟杆子从嘴里拿下来,在鞋底上磕了磕烟灰,慢悠悠地开口说了一句,
"这林家小子,真了不得。"
旁边那个中年汉子还攥着铜钱没揣进怀里,闻言接了一句,
"是啊,林家小哥人真不错,是个好人,听他说那话,办那事,有礼有节的,比好些大人物都强。"
老汉把烟杆子重新叼回嘴里,也不急着点火,只眯着眼望着河面上残留的水痕,哼笑了一声,
"呵呵,这年头,好人可不好当啊。"
这话说得没头没尾的,中年汉子愣了一下,扭头看他,
"叔,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老汉却没有再往下说的意思,只是把手里那几枚铜钱掂了掂,捏了捏,又揣进怀里最里层的那只暗兜里,拍了拍衣襟,转身就走。
走了两步,含糊地丢下一句,
"没什么意思,走了走了,回去喝稀饭了。"
"哎,叔..."
中年汉子还想再问,老汉已经背着手,慢吞吞地拐进了村道,身影被土墙挡住了。
剩下几个人面面相觑。
那个抱胳膊的老妇人撇了撇嘴,冲着老汉消失的方向白了一眼,
"这老头子,总这样,说话说一半咽一半,神神叨叨的。"
中年汉子摇了摇头,把铜钱揣好,也往村里走,
"算了算了,谁知道他肚子里卖的什么药,反正今儿个这事儿,林家小哥办得敞亮,咱们心里有数就行。"
几个人又嘀咕了两句,这才三三两两地散了。
腊八的村道上重新安静下来,只有几只鸡在墙根下刨着食,远处谁家的灶房里飘出一股煮腊八粥的甜香气,混着柴火味儿,在村子里慢慢地散开。
河道上,小船已经驶过了一处河湾,两岸的芦苇越来越密了。
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水汽和枯草的腥气,冷飕飕地往人脖子里钻。
林清山在舱里搓了好一会儿脚,终于暖和过来了,把干布往旁边一丢,穿上鞋袜,站起来活动了两下腿脚,走到船尾接过橹。
"我来摇吧,你歇会儿。"
他说着,把橹架好,用力一推,船身稳稳地往前滑了一截。
林清舟没跟他争,走到船头划桨,沉默了好一会儿,忽然开口问了一句,
"大哥,你觉得我冷情吗?"
林清山摇橹的动作顿了一下,看了他一眼,想了想,手里的橹又继续摇了起来,
"我也不知道,反正你那么做肯定是有道理的,再说了..."
他咧嘴笑了一下,
"你又不会真把那孩子拿去卖了。"
林清舟没接话,嘴角弯了弯。
林清山又说,
"我虽然有时候反应慢,可我知道,你做事心里有杆秤,该狠的时候狠,该松的时候松,
赵氏那种人,你跟她讲道理讲不通,就得让她怕,她怕了,往后才不敢再来找麻烦,
你要是一开始就软了,她能把咱们的船都掀了。"
林清舟点了点头,又开口,声音低了几分,
"就是辛苦大哥了,大冬天的还要下水。"
林清山"嘿"了一声,手里的橹摇得更带劲了,
"说什么辛苦不辛苦的,出了这么一档子事,就算你不说,我也要下去看的,
这船是咱们吃饭的家伙,要真有什么暗伤,划到半路才发现,那才叫完蛋,
你想想,大冬天的,船底漏水了,咱俩在河里泡着?那可比方才下水摸一圈惨多了。"
林清舟听着,没忍住笑了一声。
林清山又摇了两下橹,又问,
"对了,你方才发出去多少铜板?"
"一百文。"
林清山眼睛一亮,咧嘴笑得更开了,
"那不挺好的嘛!冰水里站一会儿,就捞了一百文回来,比咱们送货来的快当多了!"
他拍了拍橹把子,笑得像个得了糖的孩子,
"划算!"
林清舟看着他笑,嘴角也跟着弯了弯,
笑意到了眼底,却慢慢沉淀下去,变成了一种很安静的,很深沉的东西。
他看着林清山的身影,宽厚的肩膀,因为长期摇橹而微微佝偻的脊背,被河风吹得粗糙的面庞。
心里默默地想,大哥以后一定,一定要永远在自己身边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