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清舟沿着码头石板路往前走,面摊的方向围着一圈人,里三层外三层,灯笼的光晃晃悠悠的,照见人影幢幢。
他拨开人群走近,一眼就看见了林清流。
林清流站在面摊前头,两只手攥着拳头,脸上带着怒意,但那股怒意被死死压在眼底,下颌线绷得紧紧的。
小五身上有功夫,真要动起手来,眼前这几个人不够他一只手打的。
现在这是在强忍着不动。
面摊后面站着一个胖大妈,两手叉腰,一张脸涨得通红,正指着林清流骂骂咧咧。
围着看的人里,有三四个眼神飘忽,站姿散漫的,一看就跟那胖大妈是一伙的。
剩下几个才是真正路过的,伸长脖子看热闹。
林清舟从人群中走过去,
"烦请借过一下。"
人群自动让开一条缝。
林清流看见他,眼睛一亮,委屈地喊了一声,
"三哥!"
林清舟走到他身边,目光平静地扫了一圈,最后落在胖大妈脸上,
"怎么回事?"
林清流气得声音都有点抖,
"三哥,我来还碗,她说碗坏了,不给我退那五十文押金!"
胖大妈翻了个白眼,伸手一指林清流手里端着的碗,
"你看看!碗口都豁了这么大一块,不是你弄坏的是谁弄坏的?五十文押金?别想了!还得赔我碗钱呢!"
林清舟低头看了看那只碗。
灰扑扑的粗陶碗,碗口那个豁牙子,这豁牙子分明刚刚吃面的时候就已经有了。
他伸手从林清流手里拿过碗,翻过来看了看豁口的位置,又用指甲刮了刮断面的颜色,
然后抬起来,
"这位大娘,你这碗上的缺口,断面发黑发黄,毛边都磨圆了,
分明是用了少说大半年的老伤,怎么到了你嘴里就变成他弄坏的了?"
胖大妈脸色一变,眼珠子转了转,伸手就来抢碗,
"你胡说什么!拿来我看看!"
林清舟没躲,把碗递过去。
胖大妈一把接过,心里一横,手故意一松,
"啪!"
粗陶碗摔在石板地上,碎成三四片。
"好啊!你摔我碗!"
胖大妈嗓门拔高了八度,指着林清舟的鼻子,
"光天化日之下摔我碗!你们都看见了!"
周围那几个同伙立刻起哄,
"看见了看见了!这小子摔的!"
"赔钱!不赔钱别想走!"
林清流气得额头青筋都蹦出来了,一步就要上前,被林清舟轻轻按住肩膀。
林清舟余光往后面一扫,面不改色,弯腰从拿起另外三个碗,
那是他们吃面用过的,还摞在旁边。
他一只手托着三个碗,挨个递到胖大妈面前,
"来,你再接上一接,看看我会不会把这三个又摔了?"
胖大妈愣住了,眼睛瞪得溜圆,看看林清舟的脸,又看看那三个碗。
周围那几个同伙也安静了,气氛突然变得不对劲。
胖大妈咽了口唾沫,不知道这小子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手伸出去,
林清舟把碗往她手里一放,然后,当着所有人的面,松了手。
"啪嚓..."
三个碗叠在一起,全碎了。
胖大妈手还在半空,整个人僵住了。
林清舟低头看着地上的碎片,嘴唇微微动了动,声音轻得只有林清流能听见,
"打。"
林清流眼睛一亮,嘴角一咧,下一秒,
砰!砰!砰!
一拳一个,干脆利落,那几个起哄的同伙还没反应过来,已经被撂倒了三个。
剩下的人一看不对,呼啦一下围上来要还手。
林清舟又低声说了句什么。
林清流收了拳,往后退了半步,站在林清舟身侧。
但已经晚了,有人从背后推了林清舟一把,他踉跄了一下,头发散了一缕下来,遮住半边脸。
林清流眼睛瞬间红了,拳头攥得咯吱响,刚要冲上去,
"做什么!都住手!"
一声厉喝从人群外传来。
几个穿着皂衣的差役拨开人群挤进来,领头的是个三十来岁的精瘦汉子,腰间佩刀,目光锐利。
那几个同伙一看差役来了,有两个想往人堆里钻,被差役一把揪住后领,摁在地上。
胖大妈立刻换了副嘴脸,哭天抢地,
"差爷!他们摔我碗!还打人!你们可得给我做主啊!"
林清舟站在原地,头发散乱,衣裳也蹭脏了一块,脸上却没什么怒意。
他微微垂着眼,嘴唇抿着,看起来像是个受了委屈又不敢吭声的读书人。
他上前一步,冲那领头的差役拱了拱手,条理清晰的交代清楚,
"差爷,小生乃青浦县人士,一直向往府城繁华,今日专程来府城采买一些县城里没有的好东西,
买了东西放在船上,想歇一晚,明日一早回去,夜里寒凉,就让我弟弟过来买碗热汤面,
那大娘收了五十文押金说还碗退钱,我弟弟来还碗要押金,他们不退,我过来理论,
结果...."
他声音低了些,
"她把碗摔了,还把我跟弟弟打了一顿。"
说着,他微微侧了侧身子,露出肩膀上一块蹭脏的痕迹,又抬手拢了拢散落的头发,那模样说不出的可怜。
领头的差役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地上那几个鬼哭狼嚎的同伙,眉头皱起来。
他身边一个年长些的差役凑过来,低声说了句什么,还冲胖大妈那边使了个眼色。
领头的没理他,沉声道,
"都带回去,查清楚再说。"
年长差役干笑两声,
"头儿,这...不过是些小矛盾,何必兴师动众?都是些做小买卖的,磕磕碰碰难免...."
他边说边给胖大妈递眼色。
领头的冷冷瞥了他一眼,没搭话,转头问林清舟,
"你叫什么名字?哪里人?"
林清舟拱手,从怀里掏出他随身携带的身份文书,林清流见状也掏出来,
两人恭敬的把文书递给这领头的差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