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春燕去了隔壁,还没靠近,就听见里头锅铲响,还有张大江的嗓门,
"哥,盐放多了,咸了!"
"你懂个屁,男人干活就得吃咸的!"
张春燕推开门,灶房里烟气腾腾。
张大海正拿铲子翻锅里的青菜,张大江蹲在灶口添柴,火光映得俩人脸上红彤彤的。
"二哥。"
张春燕唤了一声。
张大江回头,见是妹妹,
"春燕?这会儿过来,有事?"
张春燕走到灶房门口,脸上压不住笑,
"好事!"
她把林清舟在饭桌上说的话一五一十说了,让陈穗儿来家里看孩子,孩子也一道带来,工钱照给。
张大江听完,愣了两息,
"真,真的?!"
他声音都劈了,转头看张大海,又看张春燕,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东家他...真让穗儿来?我闺女也能带来?"
"这还能有假的,清舟什么时候说过假话?"
张春燕说着,心里既酸涩,又有些骄傲。
她嫁到林家,从没亏待过娘家。
大哥,大嫂,二哥,二嫂还有爹娘,娘家所有人都在林家做事,一家人围着林家转,日子比从前在村里刨黄土强了不知多少倍。
这一切,都是因为她嫁对了人。
张大江抹了把眼睛,拿袖子使劲蹭了蹭,嘴里不停念叨,
"多谢东家啊....多谢林家...春燕,你一个人拉扯我们全家,我这心里...."
"二哥你说的什么话!"
张春燕打断他,声音稳当当的,
"我嫁到林家,林家待咱们不薄,你们可记住了,清舟可不是好糊弄的人,
他让穗儿来,是看家里确实缺人手,也是念着咱们是一家人,
但姻亲归姻亲,活计归活计,该干的活一天不能落下,该守的规矩一条不能破,
二嫂性子老实,你也让她也明白这个理。"
张大江连连点头,
"晓得晓得!你二嫂那人你还不放心?她就是太老实了,怕的是她笨手笨脚干不好...."
"都是当娘的人了,带个孩子哪有什么带不好的,又不是什么难事。"
张春燕摆摆手,
"清舟说了,明日你就过去接人,孩子一道带来,这边房子空着,踏踏实实住下就是。"
张大海在灶口也咧着嘴笑,
"那敢情好!穗儿来了,大江也能安心了,不用老惦记镇上那头。"
张大江使劲点头,又抢过张大海的锅铲,拿铲子把锅里的菜翻了翻,像是想找个事做压压心里的激动,
"明个儿我就把这好消息带过去!"
张春燕看着二哥那副样子,心里也热乎。
大哥,二哥都在身边了,爹娘在镇上时常能见面,往后一家人团团圆圆的,没有比这更高兴的事了。
她没再多说,转身出了院子。
月光铺了一地,她踩着影子走回去,脚步比来时更轻快。
-
林清舟这边回了西厢房。
屋里点了一盏油灯,灯芯拨得小小的,昏黄的光映着桌案。
他关上门,在桌前坐下,从抽屉里取出一叠纸和一支毛笔。
先铺开一张纸,提笔蘸墨,写了几行字。
无非是这些日子家里生意上的安排,镇上捎带行的货量,祖宅工地的木料缺口,
正宗胡味炙羊肉的新生意....一笔一笔,列得清清楚楚。
写完搁到一边,这些不过是照常推进的事,不必多费神。
林清舟又抽出一张新纸,铺平。
笔尖落下去,写了三个字。
周小姐。
停了片刻,又在旁边写了三个字。
白夫人。
他盯着这两个名字,笔尖悬在半空。
晚秋说过,那周婉茹是跟着她夫君林静友来拜访的。
林静友是什么人?
从晚秋的描述来看,此人没太多心眼,
且头两回来拜访晚秋是因为她受伤了,出于同僚情分来看看,那还说得通。
可晚秋伤早就好了,两人在船厂也常见面,怎么突然又带着夫人上门了?
若不是他自己要来的,那便是有人提的。
谁提的?
周婉茹?
还是周婉茹背后的人?
林清舟笔尖一动,在"周小姐"下面画了一道线,连到"白夫人"上。
周家是河湾镇的布商,跟造船,漕运本不相干。
那如此关注自家是为什么呢?
他提笔,又在纸下方写下三个大字。
林静友。
晚秋说过,林静友是松江府,一个造船世家的少爷。
一个布商,把女儿嫁给造船匠,还让姑爷上门,图什么?
林清舟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那三个名字上,脑子里一条一条线串起来。
周家做布匹生意,想扩大,光靠陆路贩运利润有限。
若能走水路,成本能压下去一大截。
可走水路就得有船,有船就得有人造,所以周家找了个造船世家的女婿。
但这还不够。
造船只是第一步,真要做起水上生意,不管是自己跑船还是替人运货,都免不了跟澄江府,跟沿途码头打交道。
而林家,恰恰在清水村扎了根,有船台,有船,有码头,有捎带行,显然是这水上生意的新起之秀。
白素商,那个在河湾镇盘踞多年的女人,打的什么算盘,已经呼之欲出了。
她也想做水上生意。
造船也好,漕运也罢,总归是盯上了这条河。
这个节点也微妙得很。
早不来,晚不来,
林家船台立起来的时候她不来,十丈大船都造出来了她也不来,
偏偏等晚秋平安归来了,她才派周婉茹上门探虚实。
是嗅到味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