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守正浑浑噩噩地回到自己那间小屋，推开门，在床沿上坐了半天，愣是没脱鞋。
他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件事，爹娘。
白夫人如果真要拿爹娘威胁他，让他把林家的事一桩一桩递回去，他怎么办？
不递，爹娘遭罪，递了，对不住林家，更对不住老爷。
他攥着被角，手心全是汗，翻来覆去烙饼似的，怎么也睡不着。
隔壁屋里，林清流其实一直没睡踏实。
他方才在炕上翻了个身，隐约听见林守正那边的动静，叹气，翻身，又叹气，跟烙饼似的。
他索性披了衣裳起来，趿拉着鞋走到林守正门口，敲了敲，
"还没睡呢？"
林守正闷闷地应了一声，
"没呢，五爷。"
林清流推门进去，借着月光看见林守正坐在床沿上，头发散着，脸色在暗里看着发青。
"你这会开始怕什么？"
林清流往门框上一靠，抱起胳膊，
"三哥都说了，明日回来再说，三哥说有办法，那就一定有办法，你慌个什么劲儿？"
林守正苦笑了一下，声音涩得很，
"五爷，那白夫人心狠手辣...我怕我爹娘扛不住啊，她从前处置人的手段，我...."
他没说完，咽了口唾沫。
林清流"嗤"了一声，走过去一巴掌拍在林守正肩膀上，力道不轻不重，
"怕什么！有三哥在，还有我在呢！大不了我跑一趟河湾镇，把人给你偷出来！"
林守正愣了一下，抬头看他。
林清流那张脸上满是理所当然，
林守正知道林清流武艺不凡，听力更是一绝，
哪怕是周府府上武艺最高强的打手，在五爷手上也撑不了三个回合。
想到这里，他心里那根绷得快断的弦，稍微松了一点点。
林守正嘴角扯出个笑，带着点无奈，
"那到时候...可得劳烦五爷了，我给您当牛做马。"
"哎哎哎！"
林清流摆手，像赶苍蝇似的，
"别给我当牛做马，你好好把我三哥的活干利索了就行。"
他又拍了拍林守正的肩，这回力道重了些，带着点大哥训小弟的架势，
"行了，好好睡觉，明儿一早还得去镇上呢，别熬得跟个鬼似的回去，倒叫人起疑，
三哥的活计耽误不得，你也别瞎操心了。"
林守正点了点头，这回是真松了口气，
"好，多谢五爷。"
"睡吧睡吧。"
林清流转身出了门，顺手把门带上。
屋里安静下来。
林守正躺下去，这回没再翻来覆去。
-
正房里，油灯拨得亮堂堂的。
炕上铺了满满当当十好几匹布，青的，靛蓝的，烟灰的，还有两匹印着碎花的细棉布，一匹杏子红的薄纱，全是从府城带回来的。
布匹摊开，占了满铺炕面，在灯下泛着柔和的色泽，摸上去厚实挺括，和镇上买的粗麻料子完全两回事。
周桂香盘腿坐在炕中间，手里捋着一匹深青色的棉布，拿巴掌来回抚平布面上的褶皱，嘴里念叨着，
"这匹好，厚实耐穿，颜色还正，给扎彩大院那边的孩子们做褂子，他们在县城里，该穿的体面些。"
她又拿起旁边一匹浅蓝的，对着灯看了看纹路，
"这匹细些，给杜娘子裁条裙子，她来咱家这么久了，还没件像样的出门衣裳，
疏影也该有一件，小丫头长得快，去年的褂子今年早短了一截。"
说着，她回头看向炕头。
林茂源靠在叠好的被垛上，两只手拢在袖子里，正笑眯眯的看着她。
不是看布，是看她。
周桂香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拿布匹挡了一下脸，
"看什么看？过来帮着挑挑，这匹花的给清芬做袄面行不行？"
林茂源嘿嘿一笑，也不动地方，就那么眯着眼瞧她，
"你挑就成，你挑的哪样都好。"
"就会说便宜话。"
周桂香白了他一眼，可嘴角压不住地翘，手上也没停，又翻出一匹烟灰色的麻布，
"这匹给守正做身长衫，他如今是管家了，见人待客不能总穿那两件旧衣裳，
清流那小子也该添一身...."
她一样一样分着，叠好归成几摞，嘴里不停，
"这匹杏红的给....那匹浅黄的给...."
林茂源听着她念叨，眼神越来越软。
他这个老婆子，从前过日子那叫一个精打细算，一块补丁摞三层的衣裳都舍不得扔。
如今坐在炕上，面前铺着十好几匹府城上好的布料，念叨的是给下人做衣裳,给孩子们裁新袄,
这搁从前，是想都不敢想的事。
"你笑什么？"
周桂香抬头，看见他嘴角咧着，眼睛弯弯的，像偷了蜜。
"自然是笑日子好过。"
林茂源声音里带着满足，
"就是觉得...咱家孩子们都有出息，日子一天比一天好，
从前自家衣裳都不够穿，如今倒还能给下人们也分衣裳了。"
周桂香的手顿了顿，低头看着膝上那匹布，声音轻了些，语气里也带着感慨，
"是啊...家里头这变化，不知不觉就这么大了。"
周桂香把手里的布匹摞好，拍了拍膝上沾的碎线头，又叹了口气，
"只是这么多的衣裳，咱们几个女人抽空做的话，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做完了。"
她自言自语似的接着道，
"清舟让大江明个儿就把穗儿带来，孩子这边是能喘口气了，
你是不知道暖姐儿有多皮，一点也不像个小丫头，还不如川哥儿文静呢。"
林茂源在炕头笑呵呵的，两只手拢在袖子里，
"这孩子小时候都反着长，长大了就好了。"
"你是不知道小五刚刚缠着我，让我给暖姐儿买小马呢。"
周桂香拿布卷点了他一下。
林茂源嘿嘿一笑，眼睛弯弯的，
"家中银子宽裕，买个小马也行，孩子从小胆子养得大，长大了不怯场。"
"嘿，你怎么也不拦着？要是摔下来可怎么办？"
周桂香瞪他。
林茂源往被垛上一靠，笑眯眯地瞧着她，
"你年轻那阵还上山爬树呢，也不怕摔着，我看呀，这暖姐儿就是随了你了。"
周桂香伸手就去掐他胳膊，林茂源笑着往旁边躲，
两人在炕上闹了一小下，油灯芯"啪"地又爆了个灯花，屋里亮了一瞬，映着老两口脸上的笑纹。
笑够了，分好了，周桂香把手里的布匹摞好，拍了拍膝盖上沾的碎线头，转头看向林茂源，
"明儿个把活计安排下去，等穗儿在家也做顺了，咱们也抽空，带着暖姐儿和川哥儿上街转转。"
"这俩孩子长这么大，还没正经上过街呢，他俩也记事了，该带他们见见世面。"
林茂源拢着袖子点头，
"嗯，是该去逛逛。"
"去了骡马市，若是有相中的，让暖姐儿亲自挑个小马。"
林茂源笑她，
"你方才还说怕摔呢，怎么这会不怕了？"
周桂香“哼”了一声，
“挑个温顺些的不就行了...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