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素商的声音在屋子里回荡，她死死盯着林守正，胸口起伏着，
半晌，忽然像被凉水浇头一般，猛地清醒了几分。
不对！
他若真铁了心要跟她鱼死网破，何必说这么多？
他在给她递梯子...
白素商深吸一口气，硬生生把胸口的火气压下去，重新坐回圈椅，手指死死扣着扶手，指节泛白。
"周康。"
她声音哑了，没了方才的杀意，反倒多了几分咬牙切齿的冷静，
"你到底想要什么？"
林守正嘴角那点血已经干了，结成暗红色的痂。
他歪了歪头，看着白素商，眼神里带着点戏谑，
"夫人总算问到点子上了。"
他慢悠悠地开口，
"这可是救我性命，赐我尊严的老爷，要从您手里换点东西，总得加钱吧？"
白素商气得差点又拍桌子，可这次她忍住了，只是从牙缝里挤出一句，
"狗改不了吃屎。"
林守正不以为意，反而笑了，那笑容里带着点无赖的坦荡，
"夫人说得对，我天生就是个见钱眼开的货，
可夫人您想想，今日我若平白无故死在周府，
我家老爷明日就能让县衙封了周家的布行，
夫人觉得，是一条命值钱，还是一桩生意值钱？"
白素商闭了闭眼，太阳穴突突地跳。
"你要什么？"
"人。"
林守正吐出一个字，
"把周安给我。"
白素商冷笑，
"你方才不是说不在乎他们的性命么？连爹娘都不要了，如今又来要周安？"
"谁说我不在乎了？"
林守正坦然得很，
"夫人若以为我当真半点情谊都没有，那也太小看人了，
周安可是我从小一起长大的兄弟，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他死在周府的柴房里，
若是以后我功成名就，传出去，我面上也无光啊。"
他说着，语气忽然一转，
"当然，夫人若舍不得放人，也行，那就给钱，一百两，今日付清，我拿钱走人，
事情我照样给你办妥了，二选一，夫人自己挑。"
白素商盯着他，忽然捕捉到了那个词。
"功成名就？"
她冷笑一声，像是抓住了什么破绽，身体微微前倾，
"你一个下人，撑死了做到个管家，你还有什么功成名就的时候？"
林守正眼皮都没抬，语气懒散，
"这就不关你的事儿了，想知道？拿钱来。"
白素商瞳孔微缩，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
果然。
这癫子方才那副疯态，不是做戏，是真觉得自己攀上了天大的高枝！
一个下人，若只是当个管事，何来"功成名就"之说？
除非....林家有什么她看不见的营生，大到足以让一个家奴摇身变作人物。
周康这副模样，分明是看见了泼天的好处，才敢在她面前这般有恃无恐。
白素商咬了咬下唇，心里飞快地盘算起来。
给钱，还是给人？
一百两不是拿不出来，可这一百两给了，等于开了个口子，
今日一百，明日说不定就敢要五百，一千。
这无底洞填不满。
给人呢？
她抬眼看了看林守正那张带着血的脸，心里冷笑一声。
给他又如何？
一个半死不活的周安罢了。
一百两银子能买好几个这样的"周安"回来，她亏什么？
再说了，只要这狗东西还要钱，就永远会回来。
只要他回来，就能从他嘴里掏出林家的消息。
他贪财，就是他的死穴。
他迟早会把林家的底细一点一点卖给她。
至于周安？
不过是个筹码。
反正他爹娘还在自己手里，周康下一回再来，她手里还有牌可打。
想到这里，白素商心里那点纠结散了。
"好。"
她冲门外扬了扬下巴，
"周德，去把周安提来。"
周德应声去了。
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外头传来拖沓的脚步声。
两个人架着一个少年进来，往地上一丢。
林守正的目光落下去，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
周安比上回见时又瘦了一圈，原本就单薄的身板如今像根晒干的柴火棍，衣裳破烂不堪，上面分不清是泥还是血。
脸肿得老高，左眼眯成一条缝，右眼眶青紫发黑。
嘴唇干裂翻皮，嘴角挂着暗褐色的血痂。
他蜷在地上，胸口微弱地起伏着，眼睛半睁着，连哼都哼不出来了。
林守正看着地上那团几乎看不出人形的东西，沉默了两息。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白素商，嘴角那点弧度带着几分荒诞的冷意，
"夫人，你还是给我钱吧。"
他声音平淡得像在说一件不相干的事，
"这人我带回去也没用了。"
白素商猛地一拍扶手，霍地站起身，
"你不要太过分了！"
林守正仰起头看着她，嘴角那点暗红的血痂随着他扯动的肌肉微微发皱，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无赖的散漫，
"你这么大的火气干嘛？不给就不给吧，可这人我拿回去还能救活吗？
我总不能拿一条消息直接换一个半死不活的人吧，夫人？你说呢？"
白素商胸口剧烈起伏了两下，硬生生把那口气压回肚子里，重新坐回圈椅，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今日只有这个人给你，还想要别的，拿消息来换。"
林守正听了，鼻腔里哼出一声冷笑，偏过头去，不再接话。
屋里安静了半晌，只有油灯灯芯偶尔炸开的噼啪声。
白素商盯着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模样，手指在扶手上越扣越紧，终于忍不住开口，
"人也给你了，还不快把林家方方面面的消息都给我带过来！"
林守正缓缓把头转回来，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像在看一个不懂规矩的生手，
"夫人，你也想得太美了吧，给我这么一个半死不活的东西，
我回去还不一定救不救得活，还得倒贴药钱，你还想拿这个换我全部的消息？
你这生意也太会做了。"
他声音沉下来，带着几分刻意的郑重，
"我告诉你，我现在可不是从前的小家丁了，跟着我老爷，可学了不少，今日这..."
他低头瞥了一眼地上蜷缩的周安，
"这半死人的消息，我只能回答你一个问题，你可想好了再问。"
白素商看着他这副六亲不认的样子，心里愈发笃定这周康定是在林家谋得了天大的前途，
脑子里飞快地转了起来，
林家方方面面的事，她最想知道的是什么？造船？捎带行？还是....
她想起前些日子收到的消息，林家那十丈大船是给澄江船厂那个姓陈的文书打造的，
而澄江船厂手里握着内河航运的批文...
她抬起眼，目光如刀，
"林家与澄江船厂那陈文书，到底是什么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