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茂源放下手里的医案，没多问，先开口道，
“先把人抬进堂屋。”
张大江小心翼翼把周安放在堂屋的木榻上。
杜若薇闻声从灶房赶过来，手里还攥着擀面杖，一瞧榻上那副模样，倒抽了一口凉气，忙不迭退到一边去烧水。
林茂源搬了张杌子坐在榻前，先探了探周安的鼻息，微弱，但还算匀，不是将死之相。
他翻开周安的眼皮看了看，又搭上脉，三根指头搭在腕上，半晌没言语。
堂屋里静得只剩油灯灯芯偶尔的噼啪声。
林守正跪在旁边，膝盖硌在青砖地上，后脑勺一跳一跳地疼。
约莫一盏茶的功夫，林茂源才收回手，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
“这孩子....”
他声音沉了下来，
“心脉受损不轻，气血两亏，已到了极处，肋骨断过两根，左边那根没接好，长歪了，压着肺，怪不得喘气这么浅。”
他撩开周安破烂的衣裳，胸口一片青紫交加的淤痕，肋骨的形状隐约可见，左边明显比右边高了一块。
腹部也有好几处暗色的肿块，摸上去硬邦邦的。
“旧伤叠新伤，最少挨过三两回狠打。”
林茂源摇头，
“最要命的是他没吃饭，你看这肚子，瘪得贴脊梁骨了，脾胃早就空了，再拖几日，怕是要活活饿死。”
他起身走到药柜前，翻出几味药来，又回头吩咐杜若薇，
“杜娘子，你去灶上熬一锅小米油，熬稠些，加一小撮盐，
再拿两个鸡蛋蒸了，不要放油，先备着，等他醒了再喂。”
杜若薇应了一声，转身去了。
林茂源又从药箱里取出针囊，捻了一根细银针，在周安头顶百会穴和胸口膻中穴各扎了一针，手法极轻极稳。
针尾微微颤动着。
施针结束，林茂源看这人脸上有异样，掰开检查一看。
原是后槽牙缺了两颗，牙根都烂了，多半是被人从嘴里硬生生打掉的。
这人已经是成人，这打掉的牙，这辈子也长不回来了。
林茂源心中有些不忍沉痛，这下手之人，真没把他当人。
正想着，张春燕从码头库房那边收了工回来，刚刚就注意到林守正他们背了个人回来，
这会儿就近看着，才发觉简直是惨不忍睹，比林守正刚来家里哪儿会儿还不如。
“爹，这是谁家的孩子？怎的伤成这样？”
张春燕忍不住问，
林守正张了张嘴，不知该怎么答。
林茂源替他解了围，
“等清舟回来再说吧，现下救人要紧。”
张春燕听了，也没再追问，先一步出去了，家中还有其他事情要忙，犯不着为了一个伤者全家围着。
周桂香端来热水，拧了热巾子，仔细给周安擦脸，擦手，把那些干涸的血迹一点点拭去。
嘴里低声嘟囔什么也听不清，只能听到时不时叹一口气。
晚些时候，杜若薇端了小米油进来，用瓷勺舀了一勺，凑到周安嘴边，拿棉团蘸着往他唇缝里送。
周安的嘴唇干裂得厉害，小米油渗进去，他喉咙动了动，竟本能地咽了一下。
“能咽。”
林茂源低声道，
“就还有救。”
林茂源松了口气，又扎了几针，这才收针。
“先让他睡，今晚别挪动，杜娘子，两个时辰喂一次米油，每次不能多，小半碗就行，
他脾胃空太久，一下子灌多了反倒坏事。”
“明白了，老太爷。”
杜若薇应了一声，端着米油退到一旁，小心照看。
周桂香去翻衣服，结果家中旧衣裳早就分完了，只好拿了一套给下人们做的新衣裳过来，
她把衣服放在榻边，看了林守正一眼，轻声道，
"守正，你给他擦擦换上吧，这衣裳湿了血污，贴身上要化脓的。"
林守正从地上爬起来，膝盖麻得差点没站稳，扶着榻沿缓了缓，才哑声道，
"多谢老夫人，多谢老太爷...."
林茂源摆摆手，收了药箱，
"行了，莫要跪了，救人要紧，你且在这儿守着，给他换上干净衣裳，擦擦身子，
我回屋了，若有变故，让人来唤。"
说罢，林茂源起身，背着手慢慢踱出去。
周桂香也跟着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堂屋的门。
屋里只剩林守正和榻上奄奄一息的周安。
林守正拧了热巾子，小心翼翼地解开周安身上那件破烂不堪，沾满血污的衣裳。
每动一下，周安的身子都会无意识地抽搐，林守正手上更轻了，生怕碰疼了他。
擦到胸口那根长歪的肋骨时，他手指顿了顿，眼底泛起一丝暗色。
换好衣裳，又给周安盖上薄被。
林守正坐在杌子上，看着周安那张瘦脱了形的脸，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
不知过了多久，周安的眼皮颤了颤，微微睁开一条缝。
"康...哥....？"
声音细若游丝，
林守正身子一震，忙凑上前，
"你醒了？"
周安的眼神涣散，看了他好一会儿，才像认出来，可那眼神里没有惊喜，反而透着一股子恍惚。
"我...是在做梦吧..."
他嘴唇翕动，
"康...哥...你别管我了..."
林守正摇头，
"不是梦！我带你出来了，从周府带出来了！你的身契我也拿回来了。"
周安似乎没听懂，眼睛半睁半闭，嘴里喃喃，
"我出来了...？我爹娘...还有你爹娘...还有...杏儿...."
林守正一愣，
"你还管杏儿做什么？"
周安的眼珠艰难地转动，聚焦在林守正脸上，声音忽然带了点微弱的光，
"夫人...把杏儿许给了我....她如今....是我的妻了...."
林守正手里的热巾子"啪"地掉在榻上。
他还真不知道这件事！
杏儿那丫头心气高，总想着攀高枝，爬主子的床。
怎么忽然就嫁给了周安？
多半是白素商的安排！
把个不安分的丫头打发给家丁，既除了眼跟前儿的麻烦，又拿捏住了周安，
有了妻室，就有了新的软肋。
林守正心里冷笑，脸上却不动声色，只伸手把周安额前的乱发拨开。
"别说话了，好好歇着，你伤成这样，经不起折腾。"
"杏儿的事，醒了再说，我会想办法...把爹娘，杏儿，都慢慢带回来，你信我。"
周安的嘴唇动了动，像还想说什么，可眼皮越来越沉，最终只眨了眨眼睛，又昏睡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