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清流抱着知暖在堂屋里转圈，小丫头笑得脆生生的，满屋子都是她一个人的动静。
周桂香被逗得眉开眼笑，连声催着去洗脸吃饭。
林清舟却没急着走，侧了侧头，目光跟林守正对视了一眼，便抬脚往隔壁方向去。
林守正见他过来，也连忙跟上，低声道，
“老爷，我把周安带回来了，就是从前跟我一起在周家的家丁，身契也一并带回来了。”
“嗯，我认得，人怎样了？”
对于林清舟认识周安，林守正并不觉得意外，连自己这个只有过几面之缘的老爷都能记得。
更别说周安当初还实打实的来清水村跟林家打过几次交道。
“比前几日强多了，他....”
林守正一边说着周安的情况，一边引他推开了那扇木门。
屋里点着一盏油灯，昏黄的光拢着半间屋子。
炕上铺着干净被褥，周安半倚在叠起的被子上，听见门响，眼皮动了动，睁开眼来。
这几日调养下来，他脸上总算有了些活人的血色，嘴唇也不似先前干裂得起皮，
只是人还瘦得厉害，脖项底下凹下去两个深窝，显得一双眼睛格外大。
他瞧见林清舟进来，眼神微微变了变。
林清舟走到炕沿边，低头看他，
“能坐起来？”
周安张了张嘴，声音还带着病后的沙哑，
“能....坐一会儿。”
林守正上前，在他身后又垫了个枕头，让他靠得稳当些。
周安的目光从林清舟脸上慢慢移开，落在那件半旧的靛青棉袍上。
料子不算顶好，针脚倒板正，穿在这人身上，自有一股沉稳气度。
他忽然想起旧事来。
约莫两三年前了，当时他来清水村，给小姐取那春意挎包，跟林家人可是打过几回交道。
那时候的林清舟，穿粗布短打，手上还有编竹篓磨出的茧子，与其他的农家子相比，也就是气度沉稳些，能说会道些。
那时候的林家，不过一户做竹编的农户，日子紧巴巴的，跟村里别家没什么两样。
他记得林家当时还做些白事生意。
可如今呢。
周安躺在这炕上，这几日昏昏醒醒，耳朵却没闲着。
康哥...不，现在随新主家改了名，是守正哥了，
林守正与他说了许多，林家早不是那户做竹编的人家了。
铺子，买卖，县里的门面，镇上的宅子，能正经八百的官家人说上话，
还能把他这条命从鬼门关里拉回来。
这才几年工夫？
一户人家怎么就变到连旧识都认不出了。
周安心里夹着几分茫然。
“多谢...老爷救命之恩。”
他撑着身子，声音低哑，规规矩矩地开口。
林清舟摆了摆手，在炕边的木凳上坐下，
“不必，你既是被守正带回来的，往后就是我林家的人。”
周安一怔。
林清舟看着他，字字分明，
“来了我林家，我自会护住，你且安心养着，旁的不用想。”
这话落进周安耳朵里，喉头一哽。
林守正这几日没少告诉他，林家心善，断不是周府那种吃人的大户。
如今一见，千言万语都不如亲耳听一句，自会护住。
周安眼圈发红，垂下头，低低应了声。
“是。”
林清舟没再多说，转头看向林守正，
“守正，前几日你去见白夫人，她那边怎么说？可还交代了旁的？”
林守正看了周安一眼，又看向林清舟，犹豫了一瞬。
林清舟会意，起身道，
“出去说。”
走到门口，他又回头看了周安一眼，
“好好养着。”
门合上了。
屋里重新静下来，只剩油灯灯芯偶尔炸开一声细响。
周安慢慢抬起头，看着那扇关上的木门，手指在被褥下攥紧又松开。
炕烧得温热，贴着他的脊背。
肚子里的米油和鸡蛋羹都化成了热乎气，往四肢百骸里钻。
这几日吃了睡，睡了吃，像一株被踩进泥里的草，浇了水，见了日头，竟真又一点点活了过来。
人这命也怪。
刀口上走一遭，几天水米不进，人就不行了。
可只要几顿热饭，几夜踏实觉，一个遮风挡雨的屋角，就能从鬼门关里慢慢爬回来。
周安慢慢躺下去，把被子拉到下巴。
外头堂屋方向，隐约还传来说笑声，
知暖在喊“小马”，柏元也跟着喊，李海棠和陈穗儿偶尔搭一句嘴。
这户人家，热腾腾有人气...
就是不知道爹娘，还有杏儿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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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清舟那边，领着林守正去了诊室里，安安静静地议事。
诊室里只点了一盏灯，林清舟在桌后坐下，示意林守正也坐。
林守正没坐，站着把那日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从正月廿七被麻袋套头，再到白素商追问"林家与澄江船厂那陈文书什么关系"，
他如何回答，最后怎么把周安连人带身契一并带走。
一字不落。
林清舟听罢，心里对白素裳又有了些新的判断。
这人比他想的还要沉不住气，可偏偏又不是个完全的蠢人。
林清舟心中有数，开口后，问的却不是白夫人，
"周家的布行，你了解多少？周家手里除了布行，还有多少其他生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