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清山看着柏川站在棚外，牵着张春燕的手，安安静静地看着妹妹骑马，便弯下腰问他，
"川哥儿，你怎么不要小马？爹给你挑一匹？"
柏川抬起头看了看棚里那几匹牲口，又闻了闻空气里那股子干草马粪味儿，
小眉头微微一皱，伸出小手捏住鼻子，认真地说了一个字，
"臭。"
一家人都笑了。
知暖在马背上听见，得意地扬起下巴，
"哥哥怕臭！我不怕！"
柏川也不恼，还是捏着鼻子，安安静静地看着妹妹，像是在说"你骑你的，我嫌我的"。
知暖骑着浅黄小马出了骡马市，一路雄赳赳气昂昂，
林清流牵着缰绳在前面走，小丫头坐在鞍子上，腰板挺得笔直，
路过街边卖杂货的摊子还要停下来显摆，
"你看我的马！"
街上的行人纷纷侧目，有认识的便笑着打招呼，
"哟，小丫头骑上马了？"
知暖便更得意了，下巴抬得老高。
一家老小沿着镇上的街道慢慢逛。
知暖骑了小半条街，到底还是个小孩子，坐久了屁股颠得疼，林清流便把她抱下来，牵着马走。
走到一家文房铺子门口，林清舟停了步子。
"大嫂，进去给柏川挑些东西。"
林清舟抱着柏元，对张春燕道。
柏川被牵进去，眼睛立刻亮了。
他松开张春燕的手，踮着脚趴在柜台上看。
铺子掌柜是个长胡子的老先生，见来了小客人，笑眯眯地从柜台底下翻出一套小号的湖笔，笔杆细得跟筷子似的，正好适合小孩抓握。
柏川伸出小手，小心翼翼地摸了摸笔尖，又看了看旁边一叠裁好的小毛边纸，回头看着林清舟，眼神里是安安静静的期待。
"喜欢？"
林清舟问。
柏川点点头。
林清舟便让掌柜的包了一套小湖笔，一锭松烟墨，一叠毛边纸，又加了一方巴掌大的小砚台。
柏川抱着那包纸笔，两只手捧得紧紧的，比刚才抱糖兔还宝贝。
知暖在旁边看见了，也要买，
林清流笑道，
"你连笔都不会握，买来做什么？"
"我要画马！画我的小马！"
知暖理直气壮。
林清舟便也给她拿了一叠毛边纸和两支粗墨笔，小丫头这才满意，把纸卷夹在腋下，
空出一只手去拽柏川的袖子，
"哥哥，教我画马！"
柏川没说话，抿着嘴想，自己也不会画，怎么教妹妹画呢...
一家人在镇上逛到日头偏西，知暖的糖早吃完了，只剩一根光棍，
柏川的糖兔也终于舍得咬了一口，耳朵缺了半边，
柏元的大圣被他啃得面目全非，
肚子都逛饿了。
林清舟抱着柏元走在前面，拐过码头斜对面的一条巷子，在一处门帘朴素的小馆子前停了脚。
门帘上写着"康记小炒"四个字。
几张方桌擦得锃亮，长条凳摆得齐整，灶台上的锅铲声叮当响，油烟气混着饭菜香飘出来。
"就这儿。"
林清舟掀帘进去。
康掌柜系着围裙，见他们一大家子进来，忙迎上来，
"林掌柜，这是带着一大家子都出来了？快里头坐里头坐！"
林清山搬了张拼桌，把两张方桌并在一处，周桂香抱着柏元坐上首，林茂源坐主位，孩子们挨着坐了一排。
知暖非要挨着林清流，柏川挨着张春燕，柏元被周桂香抱在腿上。
掌柜的递上菜单，林清舟扫了一眼，点了几样，
一盘青椒炒肉、一盘醋溜白菜、一盘煎豆腐、一盘炒鸡蛋、一盆酸辣汤，又给孩子们要了几个馒头。
菜上得快。
青椒炒肉油亮亮的，肉片切得薄，青椒脆生生的，
醋溜白菜酸香开胃，煎豆腐两面焦黄，外酥里嫩，
炒鸡蛋金黄蓬松，堆了小半盘子。
酸辣汤冒着热气，酸中带辣，闻着就开胃。
知暖抓了个馒头，掰了一小块塞嘴里，腮帮子鼓鼓的，含糊不清地喊，
"好吃！"
柏川则安安静静地拿小勺子舀酸辣汤，吹一吹，慢慢喝。
柏元被周桂香喂了一小口蒸蛋羹，吧唧吧唧地嚼，
林清流咬了口馒头，夹了块煎豆腐，对林清舟道，
"三哥，这馆子还行啊，跟杜娘子手艺有的一比了。"
林清舟点点头，
"康记开了有几年了，味道一直稳当。"
林茂源喝了口酸辣汤，咂了咂嘴，
"不错，这汤够味儿。"
一顿饭下来，大人孩子都吃得肚儿圆。
掌柜的来结账，林清舟付了钱，又多给了十文作打赏，康掌柜的笑得合不拢嘴，一直送到门口。
出了康记小炒，河面上的薄雾又起了。
"回去吧，他们也该睡了。"
林清舟道。
一家老小沿着路往码头走，知暖骑不了马了，被林清流抱着，脑袋一点一点的，眼皮直打架。
柏川也困了，小手攥着那包纸笔，脑袋靠在张春燕肩上。
柏元早在周桂香怀里睡着了，小嘴还一咂一咂的。
清水二号泊在码头边，
林清舟先扶着林茂源上船，又接应周桂香和孩子们。
小马一开始不情愿上船，被林清山直接连着鞍子一并扛了上船。
上了船，却没有第一时间往清水村去，反而南下，去了澄江船厂侧码头。
清水二号泊在澄江船厂侧码头的浅水处，离岸边还有丈许远，一家人便在船上等着。
日头从正午偏到了西边，河面上的薄雾散了，水波映着天光，一闪一闪的。
船厂里头传来叮叮当当的敲打声，间或夹杂着号子声，
申时将近，工人们该收工了。
船舱里安静下来，连知暖翻了个身都没吭声。
林清流靠着船帮，一只手搂着侄女，自己也眯着了。
林清山坐在船头，周桂香抱着柏元，拿帕子给他擦了擦嘴角的口水，抬头看了看船厂方向的大门。
约莫未时末，河面上传来桨声。
一艘三丈来长的乌篷船从上游缓缓划过来，船头站着一个十六七岁的后生，精瘦结实，
皮肤晒得黝黑，正是林家的船户李见川。
他爹李来忠在船尾撑篙，爷俩配合默契。
李见川远远瞧见清水二号泊在侧码头，愣了一下，桨停了半拍，眯着眼辨认了一番，随即咧嘴笑了，扬声喊道，
"东家！你们来接林匠人和林大夫啦？"
林清舟从船舱里探出头，朝那边点了点，
"见川，收工了？"
"收了收了！"
李见川大声应着，桨又划起来，
"那我们就先回村了，不用我们跑这一趟啦！"
李来忠在船尾也拱了拱手，笑着路过，喊了声“东家”就算是打过招呼了。
大安顺号从清水二号旁边缓缓划过，桨声欸乃，没一会儿便拐进通往清水村的水道，不见了踪影。
林清舟收回目光，靠回船帮上，继续等着。
申时整，船厂那扇大木门"吱呀"一声开了。
工人们三三两两往外走，有说有笑，肩上搭着汗巾子。
晚秋走在头里，身上还穿着做活时的短褂，袖子挽到手肘，露出一截白皙的小臂，上头沾了些木屑。
她一边走一边拿手背擦额头的汗，跟旁边一个匠人说着话。
林清河跟在后头，肩上扛着药箱，脚步比平日快些。
两人走到码头边，晚秋一抬眼，见船上一家人齐整，林清流还朝自己这边张望，微微一笑，
"家里来接咱们了。"
林清河也看见了，眼睛一亮，
"三哥他们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