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海之滨的心劫勘破,林辰知道,他在凡界的红尘劫,已经圆满了。他在这凡界的日子,不多了。
他收拾了简单的行装,怀里抱着那张号钟琴,和渔村的百姓们告别。渔民们都舍不得他走,家家户户都给他送来了自家晒的鱼干、海货,还有孩子们捡来的漂亮贝壳。林辰婉拒了那些沉重的海货,只收下了一个小姑娘送的、磨得光滑的白色贝壳,放在怀里,说留个念想。
他对着淳朴的渔民们躬身道谢,转身踏上了西行的路,朝着洛阳城的方向走去。
这一路,他没有用灵力撕裂空间赶路,也没有驭风而行,只是像一个普通的行路人,一步一步,缓步而行。他重走了五十年前,和楚狂刀、苏惊鸿、俞伯言、钟子期那群知己好友,一起游历天下时走过的路。
他走过了江南的烟雨巷陌,杏花盛开的巷子里,依旧有撑着油纸伞的姑娘走过,茶馆里的评弹,依旧唱着当年的曲子。五十年前,他和朋友们在这里,听曲饮酒,笑谈风月,鲜衣怒马,意气风发。
他走过了蜀地的雪山栈道,皑皑的白雪覆盖着群山,山涧的清泉依旧叮咚流淌,崖壁上的红梅,依旧在寒风里开得热烈。五十年前,他们在这里踏雪寻梅,煮酒论诗,说要一起看遍这天下的山河。
他走过了塞北的辽阔草原,春风吹绿了一望无际的牧草,牛羊成群,骏马奔腾,落日的余晖洒在草原上,把天地都染成了金色。五十年前,他和楚狂刀在这里策马奔腾,比箭术,论兵法,说要一起守护这大靖的江山,护好这天下的百姓。
他也走过了荒州的乡野村落,春日的田野里,麦浪滚滚,百姓们在田里春耕,脸上带着对丰收的期盼,炊烟袅袅,鸡犬相闻,满是人间烟火的气息。五十年前,他们在这里,看着田间劳作的百姓,懂了“民生多艰”四个字,懂了读书人的担当,懂了守护的意义。
五十年光阴,弹指一挥间。当年一起看遍山河的好友们,如今都已化作一抔黄土,阴阳相隔。当年意气风发的少年们,都留在了时光里。如今,只剩他一人,重走旧路。看的不再是风景,而是回忆,是这人间的生生不息,是故人风骨的代代相传。
这一路,他走了整整三个月。从春日走到了盛夏,才终于再次回到了洛阳城。
洛阳城,依旧是他记忆里的模样。巍峨的城门,车水马龙,人来人往,守城的士兵身姿挺拔,眼神锐利,却对过往的百姓和颜悦色。街上的商铺鳞次栉比,叫卖声此起彼伏,茶馆里的说书人,正拍着醒木,讲着林先生为楚家洗冤、洛水讲学的传奇故事,听客们听得津津有味,时不时发出阵阵叫好声。
街边的孩童,追着跑着,唱着新的童谣,脸上满是无忧无虑的笑容。路上的百姓,衣着整齐,脸上带着安乐的神情,看不到饥寒交迫的窘迫,看不到苛政之下的惶恐。
小皇帝的新政,推行得很好。这才短短几个月,朝堂清明,国库充盈,边关安稳,百姓安乐,整个大靖,都呈现出一派欣欣向荣的盛世气象。
林辰先去了楚府。朱漆大门前,守门的仆役一眼就认出了他,惊喜得话都说不利索,一边往里跑,一边高声喊:“先生来了!林先生来了!”
不过片刻,楚峰便快步迎了出来。几个月不见,他如今已是禁军大将军,一身戎装,身姿挺拔,眉宇间的憔悴与焦虑早已不见,只剩下沉稳与干练,眼神里满是坚定的光。见到林辰,楚峰脸上瞬间绽开惊喜的笑容,快步上前,紧紧握住林辰的手:“先生!您可算回来了!我们天天都在念叨您呢!”
楚峰把林辰迎进府里,设宴款待。席间,他兴致勃勃地给林辰讲着这几个月的变化:新政推行得很顺利,国库的亏空慢慢补上了,边关的军饷再也没有拖欠过,将士们士气大振,前段时间蛮族来犯,被边关的将士们打得大败而逃,往后几年,边关都能安稳了;推恩令推行下去,藩王们的势力被慢慢拆分,也没闹出什么乱子;科举改革之后,今年的科举,选上来了一大批有真才实学的寒门学子,朝堂的风气,清明了太多。
林辰听着,频频点头,脸上满是欣慰。正说着,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身着劲装,走进了宴会厅,对着林辰恭恭敬敬地躬身行礼,动作标准,眉宇间带着少年人的英气,还有几分当年楚狂刀的影子。
这是楚峰的儿子,楚昭。
“林先生,我父亲常跟我说,您是我们楚家的救命恩人,也是我这辈子的榜样。”楚昭的声音清亮,眼神坚定,“我以后,也要像您和祖父一样,做一个正直善良、坚守本心、守护家国苍生的人!”
林辰笑着,伸手摸了摸他的头,温声叮嘱道:“好孩子,有志气。记住,无论将来武功多高,权势多大,都要守住自己的本心,眼里有百姓,肩上有担当,便不负此生。”
楚昭重重点头,把林辰的话,牢牢地记在了心里。
离开楚府,林辰又一一拜访了当年那些故交好友的后人。
苏家的后人,继承了苏惊鸿的琴艺,成了洛阳城里有名的琴师,开了一家琴坊,教人品琴抚琴,抚琴的指法里,依旧能看出当年苏惊鸿的清逸风骨。
俞家和钟家的后人,依旧是世交,两家的孩子,从小一起学琴学箫,把当年俞伯言和钟子期“琴箫合鸣”的绝技,一代代传承了下来,成了洛水畔一段有名的佳话。
吴道子的后人,依旧在画坛耕耘,笔下的山水人物,栩栩如生,风骨卓然,传承了画圣的技艺,也传承了那份不慕名利、潜心作画的本心。
张太傅的后人,没有入朝为官,而是在洛阳城外开了一家书院,教书育人,桃李满天下,把张家的文脉,还有读书人的担当,一代代传了下去。
故人虽已逝去,可他们的风骨,他们的技艺,他们的精神,都在后人的身上,好好地传承着,在这人间烟火里,生生不息。林辰看着这一切,心中满是温暖与欣慰。他五十年的红尘岁月,见过生离死别,见过物是人非,可也见过这薪火相传,见过这人间的希望。
小皇帝赵珩,得知林辰回到了洛阳的消息,当天便放下了手中的奏折,再次微服出宫,带着几个心腹侍卫,匆匆赶到了迎宾客栈。
几个月不见,这位少年皇帝,褪去了脸上的青涩,身形长开了不少,眉眼间,多了几分帝王的沉稳与威仪,可见到林辰,依旧像当年那个虚心求教的少年,快步上前,脸上满是欣喜:“林先生,您可算回来了!这几个月,朕按您说的推行新政,遇到了不少问题,好几次都想派人去请教您,又怕打扰了您的清净。”
两人坐在院子里的葡萄架下,像上次一样,煮着清茶,说着话。赵珩兴致勃勃地给林辰讲着新政的进展,讲着自己遇到的难题,又是如何一步步解决的,讲着朝堂的变化,讲着百姓的日子越来越好。他的语气里,满是少年人的意气风发,也满是身为帝王的责任感。
林辰笑着听着,时不时点头,偶尔提点几句,看着眼前这个少年的成长,心中满是欣慰。他知道,自己不用再担心了,这个少年皇帝,已经能独当一面,能守住这大靖的江山,能护好这天下的百姓了。
一番畅谈过后,日头渐渐偏西。赵珩看着林辰温和的眉眼,突然察觉到了什么,脸上的笑容慢慢收敛了,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忐忑,轻声问道:“先生,您……您要走了,对不对?”
林辰端着茶盏的手顿了顿,随即点了点头,语气平和,带着一丝淡淡的不舍:“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我来这凡界,本是为了历红尘劫,如今五十年过去,劫数已满,道心已圆,也该离开,回到我该去的地方了。”
赵珩的眼眶,瞬间就红了。他猛地站起身,对着林辰深深一揖,腰身弯得很低,久久没有起身,声音里带着哽咽:“先生,您对朕的教诲之恩,对大靖百姓的护佑之恩,朕和这天下的百姓,永世都不会忘。您放心,朕答应您,一定会守住这江山,护好这百姓,一定会让大靖河清海晏,国泰民安,绝不辜负先生的教诲,绝不辜负天下的百姓!”
林辰起身,伸手扶起了他,看着眼前这个红着眼眶,却依旧挺直脊梁的少年皇帝,眼中满是温和与欣慰:“陛下不必如此。你心怀百姓,坚守正道,这便是对我最好的回报。我相信,你一定会成为一代明君,这大靖的江山,定会稳如泰山,这盛世,定会如你所愿。”
离开洛阳的前一日,林辰独自一人,再次来到了洛水畔。
夕阳西下,金色的余晖,洒在宽阔的洛水面上,波光粼粼,像撒了一把碎金。岸边的垂柳,枝条随风摇曳,拂过水面,荡起一圈圈涟漪。远处的游船画舫,传来阵阵悠扬的琴箫声,伴着游人的说笑声,满是人间的热闹与温柔。
他站在洛水岸边,看着眼前的流水,看着远处洛阳城的轮廓,脑海里,闪过了五十年的点点滴滴。想起了五十年前,他初到洛阳,一身伤病,满心疲惫,是这洛水畔的春风,是朋友们的相伴,让他感受到了红尘的温暖;想起了和知己好友们,在洛水畔饮酒赋诗,抚琴吹箫,意气风发的日子;想起了杏坛讲学,数万名学子齐聚于此,求知若渴的眼神;想起了楚狂刀拍着他的肩膀,笑着说“林兄,咱们一起,守好这洛阳城,护好这大靖的百姓”。
五十年的时光,像这洛水一样,匆匆流过。物是人非,可这洛水依旧日夜东流,这人间的烟火,依旧热闹温暖,他守护的一切,都好好的。
林辰拿出了怀里的号钟琴,坐在岸边的青石上,轻轻拨动了琴弦。
琴音悠悠,顺着洛水的流水,缓缓飘向远方。没有悲伤,没有不舍,只有对五十年红尘岁月的感念,对故友的追忆,对这方天地、这方百姓的温柔祝福。琴音伴着洛水的流淌声,伴着夕阳的余晖,伴着远处的渔歌,在天地间,缓缓回荡。
一曲终了,余音袅袅,散在晚风里。
林辰轻轻收起了琴,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洛水畔的风光,看了一眼远处洛阳城的万家灯火。那璀璨的、温暖的灯火,是他守护了五十年的人间。
他转身,缓步离去,青布长衫的背影,渐渐融入了洛水畔渐浓的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