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砺柔被他这么一攥,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忽然都散了。
她低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他的指节粗大,虎口有常年握刀磨出来的厚茧,硌着她的手心。
“砺柔。”他叫她,声音很低。
“嗯。”
“我方才说等安稳了再圆房,不是因为我不想。”他顿了一下,“我怕委屈你。”
沈砺柔愣了一下。
“你跟着我从京城到凉州,从凉州到江宁,没享过一天福。”
霍惊云的声音闷闷的,可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我不想连这种事都跟赶路打仗似的。”
沈砺柔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她忽然笑了,笑得眉眼弯弯的,伸手在他脑袋上拍了一巴掌:“霍惊云,你这人真是……”
她没把那句话说完,凑上去在他嘴角亲了一下,亲完了退开半步,仰着头看他:“我沈砺柔这辈子没图过什么福。我图的是,我嫁的这个人,心里有我。你方才那句话,比什么福都实在。”
“沈砺柔。”霍惊云又叫了她一声,声音闷闷的。
“嗯?”
“方才那本册子,你再翻一遍。这回别念了。”
沈砺柔愣了一下,然后噗地笑出了声。她伸手在他胸口杵了一拳:“霍惊云,你早说啊。”
两个人又坐回榻上,把那本册子摊开。沈砺柔翻一页,指给霍惊云看,霍惊云看着看着,耳朵又红了,可他没再流鼻血。
两个人凑在灯下嘀嘀咕咕了小半个时辰,有不明白的地方就互相问,问着问着就开始瞎琢磨,琢磨完了又翻回册子上去对,跟在校场上研究阵型图似的。
末了霍惊云把册子合上,搁到一边,转过身看着沈砺柔。他抬手把她鬓边散下来的碎发拢到耳后,又把她袄子上方才系得歪歪扭扭的盘扣重新系好。然后他低下头,在她嘴唇上碰了一下。
很轻,带着点试探的意思。
沈砺柔眨了一下眼。
“就这样?”她问。
霍惊云又碰了一下,这回时间长了些,嘴唇贴着她的嘴唇停了停,然后退开。
“感觉挺怪的。”沈砺柔老实说,“跟啃猪蹄似的。”
霍惊云嘴角抽了一下。
“你别笑。”沈砺柔瞪他,“你自己也啃得不利索。”
“我没笑。”
霍惊云低头又堵了她的嘴。这回他没退开,手扶在她后脑勺上,吻得认真了些。
沈砺柔先是僵了一下,然后伸手揪住他衣襟,回吻了过去。
两个人在榻上折腾了好一会儿,衣裳一件一件从榻上掉到地上,折腾到最后两个人都出了一身汗。
等安静下来的时候,灯芯已经烧得只剩个红点。
沈砺柔趴在霍惊云胸口,头发散了他一身,后背上的汗把两个人的皮肉黏在一起。她拿手指头在他胸口画圈,忽然闷声道:“霍惊云。”
“嗯。”他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闷闷的,比平时松快些。
“你说大姐姐三妹妹都怀了。咱们这一回,能不能怀上?”
霍惊云的手搁在她后背上,停了停。“不知道。”
“要是怀不上呢?”
“那就再试。”霍惊云说,语气极其认真,“试到怀上为止。”
沈砺柔把脸埋进他胸口,笑得肩膀直抖。他没再说话,伸手把她揽进怀里,低头亲了回去。
这回可没磕破嘴唇。
正屋这边,沈知沅从西厢窗底下走过,步子放得轻,回头看了一眼,嘴角弯了弯,推开正屋的门进去了。
萧允淮正靠在榻上翻一叠折子,见她进来,抬眼看了看她脸上的表情,眉梢微微一挑:“笑什么?”
沈知沅没答,扶着腰在榻边坐下,慢悠悠地端起桌上的温水抿了一口。
萧允淮等了一会儿,没等到下文,把折子搁了,凑过来:“知沅,我问你话呢。”
沈知沅这才放下茶盏,偏头看他,嘴角的笑意藏都藏不住:“二姐姐和二姐夫,圆房了。”
萧允淮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
他这一笑跟方才在院子里对着沈砺柔笑的不一样,眉眼都松开了,眼底那点凉意散了,露出底下一点真真切切的松快。
“可算。”他往后一靠,伸了个懒腰,“二姐夫这闷葫芦,我还以为得拖到明年。”
沈知沅瞥了他一眼。
萧允淮笑完了,忽然收了声,靠在那儿不说话了,眉头微微蹙着,嘴唇抿成一条线,像在琢磨什么为难的事。
沈知沅等了等,见他还不开口,拿手肘杵了他一下:“怎么了?”
萧允淮叹了口气,那声气叹得又长又委屈:“知沅,我方才掐指一算。”
“算什么?”
“我出家快七个月了。”他语气平平的,可每个字都往下沉,“吃斋、念佛、守清规,连肉星子都没沾过。”
沈知沅看了他一眼,明白他在说什么,嘴角一抽,伸手拧在他胳膊上:“想吃肉?想吃肉就纳个通房去,没人拦你。”
萧允淮一把攥住她的手,攥得紧紧的,搁在自己心口上,正色道:“那可不行。我这人认死理,心里装了一个人,就腾不出地方给别人了。”
沈知沅抽了一下手,没抽动,瞪他:“松手。”
“不松。”
“萧允淮,你几岁了?”
“今年二十有一。”
他一本正经地答,“正是血气方刚的年纪,可偏偏当了七个月的和尚,你说惨不惨。”
沈知沅被他气笑了,伸出另一只手在他额头上戳了一下:“你少在这儿装可怜。方才在正屋里跟二姐姐说话的时候,那副要吃人的样子呢?”
萧允淮把她那只戳他额头的手也攥住了,两只手一左一右捏着,凑近了些,压着嗓子道:“跟外人说话,跟自家媳妇说话,能一样吗?”
沈知沅哼了一声,别过头去不看他。
萧允淮也不恼,把她两只手拢在掌心里,下巴搁在她肩膀上,声音闷闷的:“知沅,等江宁的事了了,咱们也回家。”
“回哪个家?”
“东宫也好,京城也好,你在哪我在哪。”他顿了顿,补了一句,“然后我也得吃上肉。”
沈知沅拿胳膊肘杵了他一下,没使劲,杵得跟挠痒痒似的。
萧允淮挨了一下,反倒笑出了声,把她往怀里带了带。
院子里夜风穿过廊下,把檐角的灯笼吹得轻轻晃。
西厢那边隐隐约约传出一声闷响,像是榻板倒了的声音,紧接着是沈砺柔低低地骂了一句什么,又没了动静。
沈知沅往那个方向侧了侧耳朵,摇了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