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允淮把酱菜咽了，端起豆腐脑喝了一口，才慢悠悠道：“留着。这信是赵世安写给兵部的，说明他到最后一刻还在向京城示好。这人心里清楚，他是山匪招安来的，他怕兵部知道他丢了城之后治他的罪，所以临了想递个消息回去，给自己留条后路。”
“那留着这信有什么用？”
“那就看兵部那边来不来人找。”
萧允淮把碗搁下，“赵世安的信没写完，也没送出去，可若兵部那边真有人来找，说明他们跟赵世安之间有暗线，那咱们就能顺藤摸瓜，摸到兵部里是谁在管着凉州这一摊。”
沈砺柔想了想，点头：“行，我让韩明谦把信收好了，照原样压回砚台底下。”
“再让他把书房收拾得跟没动过一样。”萧允淮补了一句，“信留在原处，谁来找谁就自己露馅。”
沈砺柔说完把信折好收进袖中。
沈知沅搁下筷子，看了萧允淮一眼，慢声道：“既说到这儿了，江宁这边的事，我倒有个想法。”
几个人都看向她。
沈知沅靠在椅背上，语气平平的：“咱们查盐也好，查漕运也好，查了这些天，这些事搁在明面上，是吴廷璋的罪。”
“可咱们都清楚，盐和账册这摊子烂账，皇上心里跟明镜似的。他派允淮来查，不是真指望查出什么惊天大案，他是拿这件事当个由头，把他支到江宁来。”
沈砺柔皱眉：“那皇上到底想干什么？”
“不知道。”沈知沅答得干脆，
“咱们猜不透他。他想让咱们死，可又没下死手。大姐和大姐夫江宁被软禁了这么久，他若真想毒死大姐夫，一碗鹤顶红下去早就了事了，何必慢慢耗着？”
“他想让咱们活，可又处处设卡，依我看，皇上在等。等咱们自己动起来，他好看清楚咱们到底有多大能耐。”
萧允淮接过话，声音比方才低了些：“所以眼下最要紧的，不是查盐，也不是查吴廷璋，是得弄清楚皇上到底想要什么。”
他偏头看沈知沅：“知沅，你说呢？”
沈知沅没急着答，把搁在桌上的手翻过来，看了看自己的指甲，淡淡道：“问大姐夫。他在皇上跟前待了那么些年，比咱们都清楚。”
沈映梧点头：“大姐夫最了解皇上的心思。如今六妹夫在他身边，咱们把这件事写成信，让六妹夫找机会递给大姐夫。”
萧允淮想了想，道：“光是递信还不够，得让六妹夫当面问。信上写不清楚，有些话得当面说，当面听。”
“那就让六妹夫找机会去官邸一趟。”沈知沅说。
“大姐那日在茶铺后堂提过，林孝从最近在查大姐夫从京城带出来的旧部，盯得没从前紧了。六妹夫翻墙进去过几次，路熟了，再翻一次不难。”
正说着，院子里传来叩门声。
萧允淮朝周天抬了抬下巴，周天去开了门，进来的是沈若宁，手里攥着一封帖子，脸上的神色又急又恼。
“四姐姐，京城来的急信。”她把帖子往桌上一搁，“宫里出事了。”
几个人同时看向那封帖子。
沈知沅拆开看了，脸上没什么表情，把信递给萧允淮。
萧允淮看完，搁在桌上，没说话。
沈砺柔等不及，探过头来看了两行，愣了一下：“仪嫔生了？六皇子？”
沈若宁点头，气道：“不光是生了，皇上一高兴，直接把她从嫔位提到了妃位。她还不到二十，入宫两年，一下子蹦到妃位，宫里那几位老妃子都炸了锅了。”
沈知沅把帖子重新拿过来，翻到后面，淡淡道：“六皇子满月要摆大宴，遍请王公贵女。皇上发了话，太子必须回京赴宴。”
屋里静了一瞬。
萧允淮靠在椅背上，嘴角微微翘着，眼睛里那点笑意凉飕飕的：“我这边刚把江宁的事铺开，他就让我回去。”
沈砺柔把帖子拿过去看了，皱眉道：“四妹妹怀着身子，路上颠回京城，万一路上出了岔子怎么办？”
“出了岔子也是皇上的意思。”沈知沅语气平平的，“他让我回去，我不回，就是抗旨。他正愁没由头动东宫呢。”
萧允淮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忽然笑了一声：“知沅，你说皇上这一手，是不是就是想让咱们回京？”
沈知沅看了他一眼：“你是说，他摆这个满月宴，就是为了把咱们从江宁调回去？”
“不光调咱们回去。”萧允淮坐直了身子，声音压低了些，
“六皇子满月，大摆宴席，遍请王公贵女。京里那些人，不管是站我的还是站五皇子的，都得来。皇上这是要借着满月宴，看清楚底下人谁站哪边。”
沈映梧在旁边轻声道：“那咱们回不回去？”
萧允淮没答，偏头看沈知沅。
沈知沅垂着眼，想了一会儿，慢慢道：“回去。不回去，他就有话说了。可回去之前，得把江宁的事交代清楚。大姐那边，六妹夫得先去一趟，把大姐夫的意思问明白。等咱们从江宁走的时候，大姐和大姐夫得脱了身，不能留在江宁让林孝从看着。”
“那江宁这边的事呢？”沈砺柔问，“盐不查了？”
“查，做做样子。”
沈知沅看了她一眼，“查完了写个折子，把账册上对不上的地方列几条，真真假假掺着写，呈上去。皇上知道咱们在敷衍，咱们也知道他知道，可面上得过得去。”
沈砺柔把这番话在心里过了一遍，忽然笑了一下：“行啊四妹妹，你这肚子揣着一个，脑子里还揣着一整套棋局。”
沈知沅没接这话，偏头看萧允淮：“你说呢？”
萧允淮把搁在桌上的手收回来，攥了攥，又松开，慢声道：“回京。可回京之前，我得再见大姐夫一面。”
“六妹夫不是要去吗？”
“六妹夫问的是皇上的心思，我见大姐夫，问的是另一件事。”
萧允淮看了沈知沅一眼，“大姐夫在皇上跟前待了那么些年，他手里一定有皇上不知道的底牌。那底牌能不能用、怎么用，我得当面问他。”
沈知沅看了他一会儿，点了点头：“那就让六妹夫安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