翠屏气得要打她,被旁边的人拉住了。
那之后翠屏变着法儿地折腾她,把最难洗的衣裳分给她,吃饭的时候把她挤到最后头。
方玉兰经常端着空碗站在灶房门口,锅里连汤都刮干净了。
有一回她饿得狠了,蹲在浣衣局后墙根底下拿树枝戳蚂蚁,一边戳一边念叨:“等我出去了,把你们这帮王八蛋一个个收拾了。”
说完自己觉得好笑,又笑了一声,笑着笑着鼻子就酸了,拿袖子一抹,继续戳。
方霁那时候在宫里当侍卫,比她还小两岁,刚补了缺分在浣衣局外头巡夜。
他半夜巡到后墙根底下,听见有人说话,探头一看,一个瘦巴巴的小宫女蹲在那儿戳蚂蚁。
他站了一会儿,从怀里摸出半个馒头来,搁在墙头上。
“喂。”他喊了一声。
方玉兰抬头,看见墙头上搁着半个馒头,还热乎着。她站起来四处看了半天,才看见墙根底下缩着个人影。
“谁?”
“我……巡夜的。”方霁从阴影里挪出来两步,月光照在他脸上,一张方方正正的脸,浓眉大眼的,看着憨厚,“那个馒头是今晚上剩的,我揣着没吃,你要是不嫌弃……”
方玉兰看了他半天,又看了看墙头上那半个馒头。
“你叫什么?”
“方霁。雨雪霏霏那个霁。”
“方霁。”方玉兰重复了一遍,走过去把馒头拿下来,掰了一块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忽然问,“你姓方?”
“嗯。”
“我也姓方。”方玉兰把剩下的馒头往嘴里一塞,腮帮子鼓鼓囊囊的,“我叫方玉兰。”
方霁哦了一声,站在那儿不知道该说什么。
方玉兰把馒头咽了,拍了拍手上的渣,忽然仰起头看着他,眼睛亮得跟嵌了两颗星子似的:“方霁,你往后别瞧不起我。”
“我没瞧不起你啊。”
“谁问你现在了?我说往后。”
方玉兰拿手指头戳了戳自己的胸口,“我方玉兰现在是个洗衣裳的,可我不会一辈子洗衣裳。你等着,终有一天我爬上高位了,你今晚这半个馒头,我还你一车白面。”
方霁被她这气势唬得一愣一愣的,点了点头:“哦。”
“哦什么哦,你记住了没有?”
“记住了。”
方玉兰这才满意,拍了拍裙子上的土,绕到前头回屋去了。
方霁站在墙根底下,看她走远了,忽然挠了挠后脑勺,自言自语了一句:“这丫头怪有意思的。”
后来方霁就经常“顺路”巡到浣衣局后墙根来。
有时候揣半个馒头,有时候揣两块咸菜疙瘩,有一回不知从哪儿弄来一小包红糖,拿油纸包得严严实实的,搁在墙头上拿石头压着。
方玉兰下工的时候看见,打开一闻,甜得她差点掉眼泪。
她不知道方霁为了弄这包红糖,替人顶了三个夜班,还挨了队正一顿骂。
翠屏欺负方玉兰最狠的那回,是在天最冷的一天。
方玉兰洗了一整天的衣裳,手冻得跟萝卜似的,翠屏还让她去井台打水。
方玉兰拎着桶往井台走,翠屏在后面伸脚一绊,她连人带桶摔在冰碴子上,膝盖磕得血糊糊的。
那天晚上方霁又来了,看见她裤子膝盖那儿破了个洞,里头的肉都翻出来了。
他没说什么,第二天夜里来的时候,怀里揣了一小罐伤药,还有一把小剪刀。
“你蹲下。”他说。
方玉兰蹲下来,他把她的裤腿剪开,拿温水把伤口周围洗干净,撒上药粉,又拿干净布条缠好。
他手笨,缠得歪歪扭扭的,可方玉兰一直没吭声。
缠完了,方霁蹲在那儿,闷了半天,忽然说:“翠屏往后不会再欺负你了。”
方玉兰一愣:“你干什么了?”
“没干什么。”方霁把药罐子收起来,“我跟她说,我夜里巡到浣衣局,听见有人嚼舌头说刘嬷嬷的闲话,问她知不知道是谁。”
方玉兰瞪着他:“翠屏最怕刘嬷嬷,她肯定吓得去找刘嬷嬷表忠心了。”
“嗯,她去了。刘嬷嬷问她听谁说的,她说不出来,刘嬷嬷抽了她两嘴巴,罚她刷三天茅厕。”
方玉兰愣了半天,忽然笑出了声,笑得前仰后合,差点从台阶上翻下去。
方霁赶紧扶住她,被她笑得莫名其妙。
“方霁啊方霁。”方玉兰笑够了,拍了拍他肩膀,“你这人看着老实,肚子里全是坏水。”
方霁被她夸得不好意思,挠了挠头:“我就是……看不过眼。”
方玉兰收了笑,看着他,忽然正色道:“方霁,你往后别对我这么好。”
方霁愣了:“为啥?”
“因为我现在还不起。”方玉兰把脸别过去,“等我爬上去了再对我好,那时候我还得起。”
方霁沉默了一会儿,闷声道:“我没要你还。”
方玉兰没接话。
那年腊月方玉兰在御花园扫地,皇上路过看见又她拿树枝逗蚂蚁,站着看了半天。
当晚就点了她侍寝。
她接到旨意的时候蹲在御花园墙根底下哭了半天。
她怪自己不争气,不是说好了要扬眉吐气,如今能平步青云,为什么要哭?
方玉兰自己也不知道。
后来她升了贵人之后找过方霁一回。
他在乾清宫当值,她让朝云把他叫到御花园东边那个狗洞旁边,就是方霁从前指给她那个。
方霁来了,见她穿着贵人的服色,站得远远的,先磕了个头。
“你起来。”方玉兰说。
方霁站起来,垂着手。
“方霁,我现在是贵人了。”
“臣知道。”
“你往后别跟我生分了。”方玉兰说,“我还叫你方霁,你还叫我方玉兰。”
方霁搓了搓手:“那不合规矩。”
“规矩是人定的,我说行就行。”
方玉兰瞪了他一眼,忽然软了口气,“方霁,我那半个馒头,现在能还你半车了。你想要什么?”
方霁想了半天,憋出一句:“你把那半车白面折成馒头成吗?一个一个给,我慢慢吃。”
方玉兰气得扭头就走,走了两步又回来了,从袖子里摸出块碎银子砸在他怀里:“拿去吃饭!瞧你那瘦样!”
那之后方霁还是老样子,在乾清宫门口守着,见了她远远行个礼。
方玉兰有时候路过,从窗缝里塞块点心给他,他接过去揣怀里,等人走了才吃。
再后来就是那晚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