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零三小说 > 将门六姝 > 第 401 章 故事

第 401 章 故事

    翠屏气得要打她,被旁边的人拉住了。

    那之后翠屏变着法儿地折腾她,把最难洗的衣裳分给她,吃饭的时候把她挤到最后头。

    方玉兰经常端着空碗站在灶房门口,锅里连汤都刮干净了。

    有一回她饿得狠了,蹲在浣衣局后墙根底下拿树枝戳蚂蚁,一边戳一边念叨:“等我出去了,把你们这帮王八蛋一个个收拾了。”

    说完自己觉得好笑,又笑了一声,笑着笑着鼻子就酸了,拿袖子一抹,继续戳。

    方霁那时候在宫里当侍卫,比她还小两岁,刚补了缺分在浣衣局外头巡夜。

    他半夜巡到后墙根底下,听见有人说话,探头一看,一个瘦巴巴的小宫女蹲在那儿戳蚂蚁。

    他站了一会儿,从怀里摸出半个馒头来,搁在墙头上。

    “喂。”他喊了一声。

    方玉兰抬头,看见墙头上搁着半个馒头,还热乎着。她站起来四处看了半天,才看见墙根底下缩着个人影。

    “谁?”

    “我……巡夜的。”方霁从阴影里挪出来两步,月光照在他脸上,一张方方正正的脸,浓眉大眼的,看着憨厚,“那个馒头是今晚上剩的,我揣着没吃,你要是不嫌弃……”

    方玉兰看了他半天,又看了看墙头上那半个馒头。

    “你叫什么?”

    “方霁。雨雪霏霏那个霁。”

    “方霁。”方玉兰重复了一遍,走过去把馒头拿下来,掰了一块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忽然问,“你姓方?”

    “嗯。”

    “我也姓方。”方玉兰把剩下的馒头往嘴里一塞,腮帮子鼓鼓囊囊的,“我叫方玉兰。”

    方霁哦了一声,站在那儿不知道该说什么。

    方玉兰把馒头咽了,拍了拍手上的渣,忽然仰起头看着他,眼睛亮得跟嵌了两颗星子似的:“方霁,你往后别瞧不起我。”

    “我没瞧不起你啊。”

    “谁问你现在了?我说往后。”

    方玉兰拿手指头戳了戳自己的胸口,“我方玉兰现在是个洗衣裳的,可我不会一辈子洗衣裳。你等着,终有一天我爬上高位了,你今晚这半个馒头,我还你一车白面。”

    方霁被她这气势唬得一愣一愣的,点了点头:“哦。”

    “哦什么哦,你记住了没有?”

    “记住了。”

    方玉兰这才满意,拍了拍裙子上的土,绕到前头回屋去了。

    方霁站在墙根底下,看她走远了,忽然挠了挠后脑勺,自言自语了一句:“这丫头怪有意思的。”

    后来方霁就经常“顺路”巡到浣衣局后墙根来。

    有时候揣半个馒头,有时候揣两块咸菜疙瘩,有一回不知从哪儿弄来一小包红糖,拿油纸包得严严实实的,搁在墙头上拿石头压着。

    方玉兰下工的时候看见,打开一闻,甜得她差点掉眼泪。

    她不知道方霁为了弄这包红糖,替人顶了三个夜班,还挨了队正一顿骂。

    翠屏欺负方玉兰最狠的那回,是在天最冷的一天。

    方玉兰洗了一整天的衣裳,手冻得跟萝卜似的,翠屏还让她去井台打水。

    方玉兰拎着桶往井台走,翠屏在后面伸脚一绊,她连人带桶摔在冰碴子上,膝盖磕得血糊糊的。

    那天晚上方霁又来了,看见她裤子膝盖那儿破了个洞,里头的肉都翻出来了。

    他没说什么,第二天夜里来的时候,怀里揣了一小罐伤药,还有一把小剪刀。

    “你蹲下。”他说。

    方玉兰蹲下来,他把她的裤腿剪开,拿温水把伤口周围洗干净,撒上药粉,又拿干净布条缠好。

    他手笨,缠得歪歪扭扭的,可方玉兰一直没吭声。

    缠完了,方霁蹲在那儿,闷了半天,忽然说:“翠屏往后不会再欺负你了。”

    方玉兰一愣:“你干什么了?”

    “没干什么。”方霁把药罐子收起来,“我跟她说,我夜里巡到浣衣局,听见有人嚼舌头说刘嬷嬷的闲话,问她知不知道是谁。”

    方玉兰瞪着他:“翠屏最怕刘嬷嬷,她肯定吓得去找刘嬷嬷表忠心了。”

    “嗯,她去了。刘嬷嬷问她听谁说的,她说不出来,刘嬷嬷抽了她两嘴巴,罚她刷三天茅厕。”

    方玉兰愣了半天,忽然笑出了声,笑得前仰后合,差点从台阶上翻下去。

    方霁赶紧扶住她,被她笑得莫名其妙。

    “方霁啊方霁。”方玉兰笑够了,拍了拍他肩膀,“你这人看着老实,肚子里全是坏水。”

    方霁被她夸得不好意思,挠了挠头:“我就是……看不过眼。”

    方玉兰收了笑,看着他,忽然正色道:“方霁,你往后别对我这么好。”

    方霁愣了:“为啥?”

    “因为我现在还不起。”方玉兰把脸别过去,“等我爬上去了再对我好,那时候我还得起。”

    方霁沉默了一会儿,闷声道:“我没要你还。”

    方玉兰没接话。

    那年腊月方玉兰在御花园扫地,皇上路过看见又她拿树枝逗蚂蚁,站着看了半天。

    当晚就点了她侍寝。

    她接到旨意的时候蹲在御花园墙根底下哭了半天。

    她怪自己不争气,不是说好了要扬眉吐气,如今能平步青云,为什么要哭?

    方玉兰自己也不知道。

    后来她升了贵人之后找过方霁一回。

    他在乾清宫当值,她让朝云把他叫到御花园东边那个狗洞旁边,就是方霁从前指给她那个。

    方霁来了,见她穿着贵人的服色,站得远远的,先磕了个头。

    “你起来。”方玉兰说。

    方霁站起来,垂着手。

    “方霁,我现在是贵人了。”

    “臣知道。”

    “你往后别跟我生分了。”方玉兰说,“我还叫你方霁,你还叫我方玉兰。”

    方霁搓了搓手:“那不合规矩。”

    “规矩是人定的,我说行就行。”

    方玉兰瞪了他一眼,忽然软了口气,“方霁,我那半个馒头,现在能还你半车了。你想要什么?”

    方霁想了半天,憋出一句:“你把那半车白面折成馒头成吗?一个一个给,我慢慢吃。”

    方玉兰气得扭头就走,走了两步又回来了,从袖子里摸出块碎银子砸在他怀里:“拿去吃饭!瞧你那瘦样!”

    那之后方霁还是老样子,在乾清宫门口守着,见了她远远行个礼。

    方玉兰有时候路过,从窗缝里塞块点心给他,他接过去揣怀里,等人走了才吃。

    再后来就是那晚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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