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份突如其来的状况,彻底打了秦风一个措手不及。
饶是他向来沉稳,经历过不少大风大浪,再过不久就要接任政法委书记,此刻也僵在原地,眉头微蹙,半天没能缓过神来。
在比川县工作的这些年,秦风处理过邻里纠纷、化解过群体矛盾,应对过各种突发局面,什么样的人和事都见过,却从来没有遇上过这么离谱、这么不合规矩的事。
云境县地处边陲,交通不便,离市区远,离省城更远,当真算得上是山高路远。
秦风此刻才算真切体会到,这地方早就脱离了常规的治理逻辑,地方上自成一派,有一套只属于自己的运行规矩,外界的规则在这里,似乎根本行不通。
想到刚才遭遇的荒唐事,秦风嘴角不自觉勾起一抹冷笑,眼神冷了几分。
心里只觉得无比荒唐,这些人到底是哪里来的底气,真以为这偏远县城就能天高皇帝远,彻底脱离国家的管控?
简直是异想天开,难不成心里还藏着别的不该有的心思,妄图造反?
只这一件事,秦风就彻底看明白了,云境县从上到下,整个行政体系、基层治理,问题早就不是小瑕疵、小漏洞,而是烂到了根里,是触目惊心的系统性问题。
从上到下的懈怠、混乱,已经到了让人无法容忍的地步。
万幸的是,他入住的这家县城里还算过得去的酒店,倒是没遇上那些奇葩刁难,办理入住、核对信息,一切流程都还算正常,没有出现故意推诿、无端找茬的情况。
秦风暗自庆幸,若是连酒店都处处碰壁,连最基本的食宿都无法正常保障,他真的要怀疑,这座县城是不是已经彻底瘫痪,连最基础的社会运转都维持不下去了。
刚来云境县第一天,还没正式开展暗访工作,就撞见了这么多离谱的事,算是彻底开了眼界。
乱,穷。
这两个沉甸甸的字,瞬间成了云境县留给秦风的第一印象,深刻又刺眼,牢牢刻在了他的心里。
秦风心里清楚,自己这次来云境县,绝非是简单的调任,而是来啃硬骨头、收拾烂摊子的,往后的日子,注定不会轻松。
这一夜,秦风睡得并不安稳。
脑子里反复回想白天遇到的事,梳理着云境县暴露出来的种种问题,天刚蒙蒙亮,他就直接醒了过来,没有半点赖床的心思。
秦风起身走到窗边,轻轻拉开窗帘,窗外的街道依旧冷清,连晨练的人都没有,只有零星几个早点摊冒着热气,却也没什么顾客,整个县城都笼罩在一股沉闷的氛围里。
简单洗漱过后,秦风换上一身普通的深色休闲装,没有穿任何彰显身份的衣物,背上那个双肩包,包里只装了手机、笔记本和一支笔,刻意把自己打扮成一个普通的外乡游客。
整理好衣着,平复好情绪,秦风没有惊动任何人,径直下楼,朝着酒店前台走去。
前台只有一个人值班,是个二十出头的小姑娘,穿着简单的工装,正低着头,一笔一划地整理着前一晚的入住登记本,手指攥着笔,动作很是认真。
听见脚步声靠近,小姑娘连忙抬起头,脸上快速挤出一抹职业化的微笑,看向秦风。
秦风脚步停下,站在前台外侧,指尖轻轻敲了两下光滑的前台台面,语气平和,带着几分陌生游客的茫然,开口问道:“你好,我想问一下,咱们县里有什么可以逛一逛、转一转的地方吗?我第一次来这边,人生地不熟的,想四处走走看看。”
小姑娘抬眼仔细打量着秦风,身材挺拔,衣着干净整洁,气质文质彬彬,说话温声细语,一看就是从大城市过来的人,眉眼间的沉稳,和云境县本地人的局促、慌张完全不一样,格格不入。
她看着秦风,眼神里不自觉多了几分惋惜,心里暗自叹气,这人看着斯斯文文的,一看就没吃过苦,怎么偏偏想不开来这种地方,这不是主动往火坑里跳,自找苦吃吗?
这云境县,早就不是能安心游玩的地方了。
犹豫了好几秒,看着秦风真诚的眼神,小姑娘终究是没忍住,放下手里的笔,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好心劝道:“先生,我跟您说句实在话,您还是早点收拾东西回去吧,咱们这县里真没什么好玩的,地方偏,条件差,关键是还特别乱,治安不好,不适合您这样的人来。”
秦风闻言,顿时有些语塞,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他心里忍不住默默吐槽,这姑娘也太善良、太实在了,哪有前台直接劝游客离开的,自己这趟是带着任务来的,肩负着整改云境的重任,哪能说走就走。
不过吐槽归吐槽,秦风心里更多的是欣慰。
再混乱、再不堪的地方,也依旧有心存善意、肯说真话、肯为陌生人着想的人,这一点,让他对云境县,还保留着一丝期许。
秦风心里比谁都清楚,想要摸清云境县的真实情况,找到问题的根源,就必须沉下身子,深入街头巷尾,走遍县城的每一个角落,和本地人接触,看最真实的民生百态。
若是一直待在酒店里,闭门造车,永远都发现不了藏在暗处的问题,更别说改变这座县城的现状。
小姑娘见秦风站在原地,没有说话,只是一脸执着地看着自己,就知道自己的劝说根本没用,这人是打定主意要四处逛逛了。
她无奈地摇了摇头,叹了口气,终究是不忍心看着他到处碰壁、遇上危险。
小姑娘重新拿起笔,扯过一张空白的便签纸,趴在前台,一边回忆,一边简单画着县城的路线图,把县里几个勉强能走动的街道、小公园标记出来,嘴里慢慢说着,给秦风仔细介绍。
“县城里就这几条主街能走,街边有几个小店铺,还有一个小广场,白天偶尔会有人,别的地方都没什么可逛的,也没必要去。”
“偏远的小巷子您千万别进,那些地方没人管,容易出事。”
介绍完这些,小姑娘像是想起了什么,放下笔,抬头看着秦风,眼神格外严肃,语气加重,特意反复叮嘱:“我最后再跟您说一句,您千万记住,不管怎么样,都别往边境线那个方向去,那边管控严,还特别危险,没事千万别靠近,千万别去!”
看着小姑娘一脸郑重的样子,秦风心里了然,面上却不动声色,装作一副听话的样子,当即挺直身子,抬手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胸口,一脸认真地保证:“你放心,我肯定听你的,就只在县城主街上随便逛逛,绝不往偏远地方去,更不会靠近边境线,绝对不乱跑。”
秦风心里很清楚,这戏必须做全套。
自己现在的身份,就是初来乍到的外乡游客,只有彻底放下身段,把伪装做到位,才能不引起旁人的警惕,才能避开那些刻意的遮掩,看到云境县最真实、最原本的样子。
若是露出半点破绽,后续想要摸清情况,就难上加难了。
得到秦风再三的保证,前台小姑娘这才彻底放下心来,不再多言,低头继续整理手里的登记本。
秦风冲她微微点了点头,道了声谢,转身转身推开酒店大堂的玻璃门,径直走了出去。
云境县的生活节奏,慢得超乎想象,甚至可以说是死寂。
街道不算宽敞,两旁的建筑大多是老式楼房,墙面斑驳脱落,不少商铺的卷闸门都紧紧关着,上面挂着生锈的铁锁,一看就是长时间没有开门营业。
开门营业的,只有零星几家早点铺、小卖部,店里也没什么顾客,老板都懒洋洋地坐在门口,眼神麻木,没有半点生气。
秦风沿着主街慢慢往前走,脚步不急不缓,走了足足半个多小时,路上遇见的行人屈指可数,整条街道都空荡荡的,冷清得不像话,没有半点县城该有的烟火气。
偶尔迎面遇上一两个路过的本地人,也都是低着头,目光低垂,步履匆匆,脚步迈得又快又急,几乎是小跑着往前走,神色慌张局促,仿佛身后有什么可怕的东西在追赶他们,一刻也不敢在街上多做停留,更不敢四处张望。
明明是晴空万里的白天,整条街道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压抑和冷清,让人心里发闷。
这反常的景象,让秦风停下脚步,站在路边,眉头微微蹙起,心里的疑惑和凝重越来越重。
正常的县城,即便再贫穷,白天也该有行人往来、市井喧嚣,可云境县的百姓,却一个个如此惶恐,大白天都不敢在街上多待。
到底是什么样的威胁、什么样的恐惧,才能让老百姓变成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