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第3章落霞凶案,荒村密室
风雪卷着冰碴子,狠狠砸在医馆的廊柱上。
黑水河方向的黑色光柱还在冲天而起,阴寒的嘶吼顺着风往骨头缝里钻,甲叶摩擦的脆响、整齐划一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每一步落下,都像踩在十二正经的穴位上,让人浑身发麻。
黑炭死死挡在赢玄身前,整个身子弓成了一张拉满的弓,额头的金鳞片亮得刺眼,喉咙里却只敢发出压抑的呜咽,连低吼都不敢——那股从黑水河方向压过来的气息,像一座万古冰山,压得它连呼吸都费劲。
阿芷也转过身,背紧紧贴着赢玄的后背,手里的铜铲横在身前,左手死死按在怀里的梅花银簪上。她的身子还在抖,指尖冰凉,却把半个身子都露在赢玄侧面,摆明了要替他挡着可能从侧面来的突袭,一双红红的眼睛死死盯着黑水河的方向,没有半分退缩。
赢玄握着合在一起的三块玄铁牌,掌心的幽渊印还在发烫,和远处的黑色光柱产生着诡异的共鸣。他抬眼看向柜台后的扁鹊,老者已经重新低下头,翻着那本泛黄的医书,仿佛刚才那句提点,只是随口一说,仿佛外面天塌地陷,都和他没半点关系。只有百草乾坤箱的锁扣,依旧开着那道细缝,里面的青铜残片,泛着和玄铁牌同源的冷光。
他瞬间就懂了。
师父不会出手。
这条路,必须他自己走。这局,必须他自己破。
就在这时,山下又传来了杂乱的脚步声,比刚才更急,更慌,还夹杂着女人的哭嚎和孩子的尖叫。
王二柱带着十几个村民,连滚带爬地冲了上来,一个个脸色惨白,浑身是雪,棉裤都被树枝刮烂了,膝盖以下全是冰碴子。为首的王二柱,刚才还红着脸给赢玄道歉,此刻脸白得像纸,一见到赢玄,“扑通”一声就跪在了雪地里,连滚带爬地往前凑,额头狠狠撞在青石地上,咚咚作响。
“小郎中!赢小郎中!救命啊!落霞村又死人了!”他的嗓子喊得全是血沫子,眼泪混着雪水往下淌,“刚才我们从村里出来,还好好的!就这一会儿功夫,又死了三家!全是门窗反锁!五脏全空了!现场又留下了那个掌印!和您的一模一样!”
“村里已经乱了!家家户户都锁着门,不敢出声!有几家已经收拾东西要跑了!可这大雪封山,往哪里跑啊!”
“小郎中!我们知道错了!之前不该怀疑您!不该骂您!求您发发慈悲!跟我们去村里看看吧!再晚,全村人都要死光了!”
他身后的村民,也跟着跪了一片,哭嚎声、哀求声混着风雪,乱糟糟地涌过来。刚才还对着方郎中的尸身吐口水的汉子们,此刻一个个抖得像筛糠,眼里全是灭顶的恐惧。
“小郎中!求您了!跟我们去一趟吧!”
“我们给您磕头了!您要多少诊金都给!您要什么我们都给!只要您能救我们!”
“再不去,我们就全完了!那山魈真的挨家挨户杀人啊!”
人群里,几个之前骂赢玄骂得最凶的汉子,头埋得最低,连抬头看他的勇气都没有,只敢一个劲地磕头,额头撞在雪地里的石头上,很快就见了血。
阿芷拉了拉赢玄的衣袖,红红的眼睛里满是哀求,对着他连连点头,又对着跪在雪地里的村民们指了指,嘴里发出呜呜的急声,想让他答应下来。她在死人堆里见过灭门的惨状,知道那种绝望是什么滋味,她不想让落霞村的人,也落得和她家人一样的下场。
黑炭也抬起头,蹭了蹭赢玄的裤腿,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咽,显然也知道村里的情况有多危急。
可赢玄没动。
他的脚,依旧牢牢钉在医馆的门槛里,半步都没踏出去。
他垂着眼,看着跪在雪地里的村民,指尖捻着那枚磨得发亮的通脉针,脸上没什么表情,既没有心软,也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近乎偏执的冷静。
先祖的教训,刻在他的骨头里。破了规矩,不仅救不了人,连他自己,甚至整个终南山,都会被拖进更深的泥潭里。
“都闭嘴。”
他的声音不大,却像冰珠砸在青石上,硬生生压过了所有的哭嚎和哀求,雪地里瞬间就安静了下来,所有村民都抬起头,眼巴巴地看着他,眼里满是希冀。
赢玄的目光扫过所有人,一字一句,清晰地落进每个人的耳朵里,依旧是那句刻在骨子里的规矩,没有半分商量的余地:
“赢氏医馆,七代规矩,不主动入局,不登门出诊。想让我出手,不难。”
他顿了顿,指尖的通脉针泛着冷光,继续道:
“第一,落霞村所有凶案现场,完整的勘验权,归我。现场的一草一木,所有尸身、证物,我说怎么动,才能怎么动,任何人不得插手,不得破坏。”
“第二,落霞村连环凶案,所有相关的证词、线索、异常,不管你们觉得有用没用,一丝不落,全部告诉我,不得有半句隐瞒。”
“第三,此案幕后真凶,所有作恶的证据、完整的身份信息、同党名单,就是你们付的诊金。查出来之后,所有证据,全部交给我处置。”
他的话像一道铁门,把所有“道德绑架”的路,焊得死死的。
跪在雪地里的村民们,瞬间就愣住了,一个个面面相觑,半天没反应过来。他们以为赢玄会要银子,要药材,甚至要粮食,可没想到,他要的诊金,竟然是查案的权力,和凶手的证据。
王二柱最先反应过来,连忙狠狠点头,脑袋点得像捣蒜,对着赢玄连连磕头:“好!我们答应!全答应!您说什么就是什么!现场全听您的!线索我们全说!证据全给您!只要您能救我们!能抓住凶手!”
“对!我们全答应!”
“小郎中!我们现在就走!您跟我们来!”
村民们瞬间就炸了锅,一个个从雪地里爬起来,脸上满是劫后余生的庆幸,恨不得立刻拉着赢玄往村里赶。
“急什么。”赢玄淡淡开口,村民们瞬间就停住了脚步,不敢再动半分。
他转过身,走到柜台边,把三块合在一起的玄铁牌,轻轻放在扁鹊面前的桌子上。老者抬了抬眼皮,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是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
“师父,我去落霞村。”赢玄的声音很稳,没有半分慌乱,“诊金已定,契约已立,不算破规矩。”
扁鹊看着他,枯瘦的手指,轻轻抚过百草乾坤箱上的九曲纹路,最终只说了一句纯医理的话,和之前无数次的提点一样:“通则不痛,痛则不通。遇阻则寻根,根清,则局破。”
“弟子明白。”赢玄躬身行了一礼,转身拿起鹿皮针囊,仔细系在腰间,又从药柜里抓了几包驱蛊的药粉,用油布包好,塞进怀里。
他走到阿芷面前,把其中一包药粉递给她,又把自己平日里防身的短刃,塞到她手里,声音放轻了些:“怕的话,就留在医馆,陪师父。”
阿芷用力摇了摇头,把药粉和短刃紧紧攥在手里,对着他拍了拍自己的胸口,又竖了竖大拇指,然后紧紧跟在他身侧,小小的身子挺得笔直,摆明了要跟他一起去。她虽然不能说话,可她会熬药,会认药,会帮他整理证物,半年来在医馆里,她早就练得手脚麻利,绝不会拖他的后腿。
赢玄没再劝,只是摸了摸她的头,又低头看向脚边的黑炭,指尖敲了敲它的额头:“前面探路,有动静,立刻示警。”
黑炭嗷呜一声应了,脑袋蹭了蹭他的手心,立刻转身窜到了最前面,浑身的黑毛依旧炸着,却没了刚才的畏惧,一双眼睛瞪得圆圆的,警惕地扫着四周的风雪,耳朵竖得高高的,一点点异动都逃不过它的耳朵。
赢玄深吸了一口气,终于抬起脚,踏出了那道守了他十二年的青石门槛。
脚落在雪地里的瞬间,掌心的幽渊印猛地一阵发烫,一股麻意顺着脚底窜上来,整个终南山的阴邪浊气,瞬间就清晰地传进了他的感知里。风雪在他耳边呼啸,远处黑水河方向的嘶吼声,更近了,可他的脚步,没有半分停顿。
这是他十二年来,第一次踏出赢氏医馆的大门。
王二柱和村民们见状,连忙跟了上来,小心翼翼地走在他身侧,不敢靠得太近,也不敢离得太远,一个个屏气凝神,连大气都不敢喘,生怕惊扰了他。
风雪更大了。
鹅毛大的雪片,砸在脸上生疼,能见度不足三丈,四周全是白茫茫的一片,只有脚下被踩出来的窄窄的山路,通往死寂的落霞村。山路两边的树林里,黑漆漆的,风吹过树枝,发出呜呜的声响,像女人的哭声,又像有人在暗处,低声念叨着什么。
黑炭走在最前面,脚步放得极轻,时不时停下来,对着树林里低吼两声,尾巴狠狠抽打着地面,显然里面藏着东西。
赢玄的指尖,始终捻着那枚通脉针,掌心的幽渊印,时不时发烫一次,每一次发烫,都对应着树林里的一处异动。他能清晰地感知到,树林里藏着不少东西,不是人,是被蛊虫操控的活尸,还有枉死的怨灵,正躲在暗处,盯着他们这一行人。
可他没停,也没出手。
他的目标,是落霞村的凶案现场,是幕后的真凶。这些小喽啰,不值得他破了自己的规矩,主动出手。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前面的风雪里,终于出现了一片黑压压的影子。
落霞村到了。
整个村子,静得像一座坟墓。
家家户户的门窗,都关得死死的,木板门外面,都横着顶门的木棍,窗户用木板钉得严严实实,门口都撒着糯米、桃枝,还有烧过的纸钱灰烬,可整个村子里,没有一丝灯光,没有一点人声,连狗叫都没有,只有风雪吹过村口的老槐树,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树上挂着的白幡,在风雪里飘来飘去,像无数只悬在半空的手。
村口的雪地里,有一滩已经冻住的黑血,还有半具被啃得残缺不全的尸体,看衣服,是刚才留在村里守着现场的村民。尸体的胸口,破开了一个大洞,五脏六腑全空了,和方郎中的死状,分毫不差。
几个胆小的村民,看到这一幕,腿都软了,差点瘫在雪地里,捂着嘴不敢出声,眼里的恐惧更浓了。
“小郎中……就是这里……”王二柱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指着村子最里面的一处院子,“最先死的方郎中家,在最里面,刚才新死的三家,都在村口这一片,全是门窗反锁,和方郎中家一模一样……”
赢玄没说话,只是抬眼扫了一圈整个村子。
掌心的幽渊印,烫得更厉害了。
整个村子,都被一股极浓的阴邪浊气包裹着,和方郎中尸身上的气息,和玄铁牌上的气息,完全同源。村子的地底下,有无数蛊虫蠕动的声音,清晰地传进他的耳朵里,像就在耳边一样。
“先去最新的凶案现场。”赢玄开口,脚步不停,径直往村口最近的一处院子走去。
院子的木门,从里面死死顶着,门闩插得牢牢的,门板上,赫然印着一个淡红色的掌印,大小、纹路、甚至连幽渊印的形状,都和他掌心的,分毫不差。
阿芷看到那掌印,倒吸了一口凉气,紧紧抓住了赢玄的衣袖,眼里满是震惊。她天天跟着赢玄,比谁都清楚,这掌印,简直就是从赢玄手上拓下来的,连一丝差别都没有。
王二柱拿着斧头,看着赢玄,小心翼翼地问:“小郎中……这门……我们砸开?”
“不用。”赢玄摇了摇头,指尖捏着银针,对着门闩的缝隙,轻轻一挑。
银针带着一股巧劲,精准地挑在了门闩的卡口上,只听“咔哒”一声,门闩应声而开,顶着门的木棍,也倒在了地上。
院门,开了。
一股阴冷的、带着血腥味和蛊虫腥气的风,从院子里吹了出来,混着风雪,灌进所有人的衣领里,冻得人浑身一哆嗦。几个村民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两步,不敢往里进。
赢玄抬脚,率先走了进去。阿芷紧紧跟在他身后,黑炭也窜了进来,走在他前面,对着正屋的门,发出低沉的低吼。
正屋的门,同样从里面反锁着,窗户也从里面插死了,窗纸完好无损,没有半点被破坏的痕迹。
完全的密闭空间。
赢玄示意王二柱,用斧头轻轻撬开了门锁,推门走了进去。
屋里的景象,和村民们说的一模一样。
一家三口,死在炕上,胸口都破开了深可见骨的大洞,五脏六腑全空了,血溅得满炕都是,已经冻成了暗黑色。男主人手里还攥着一把柴刀,女主人怀里紧紧抱着只有五岁的孩子,孩子的脸上还挂着泪痕,眼睛瞪得圆圆的,死前显然经历了极大的恐惧。
尸身已经僵了,皮肤泛着青黑色,七窍干干净净,没有半点黑血,和方郎中的死状,分毫不差。
屋里的东西摆得整整齐齐,没有打斗的痕迹,门窗全是从里面反锁的,没有被撬动的痕迹,连屋顶的瓦片,都是完好的,没有外人闯入的任何痕迹。
完美的密室杀人案。
跟在后面的村民们,看到这一幕,都吓得脸色惨白,连连后退,嘴里喃喃地念叨着“山魈索命……真的是山魈索命……”,要不是赢玄在这里,他们早就跑了。
阿芷也白了脸,却还是强忍着恐惧,从怀里掏出麻布和烈酒,递给赢玄,又把带来的油灯点亮,放在炕边,方便他勘验。
赢玄接过麻布,沾了烈酒,擦了擦指尖,没有立刻碰尸身,而是先抬眼,仔细扫过整个屋子的每一个角落。
望。
门窗反锁,锁扣完好,没有撬动痕迹,窗纸没有破损,屋顶瓦片完整,地面的灰尘上,除了死者的脚印,没有任何外人的足迹,甚至连一点多余的痕迹都没有。炕边的桌子上,还摆着没吃完的晚饭,两个窝头,一碗咸菜,还有半碗粥,都已经冻住了,没有被碰过的痕迹,也没有毒。
闻。
空气里,除了血腥味、腐臭味,还有极浓的腐骨草、曼陀罗的气息,和方郎中尸身上的母蛊气息,一模一样;炕缝里,沾着一点黑水河底的黑泥,和方郎中头发里的黑泥,分毫不差;墙角的地面上,有一丝极淡的、和赢玄掌心印记同源的气血气息,还有他常用的安神药的味道。
他的指尖,轻轻抚过炕边的土墙。
指尖传来一丝细微的震动,掌心的幽渊印,瞬间烫了起来。
这面墙,是空的。
赢玄指尖的银针,轻轻敲了敲土墙,发出空空的闷响。他顺着墙面摸索,很快就在炕边的角落,摸到了一个小小的机括。指尖微微用力,机括应声而开,土墙缓缓向侧面滑开,露出了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暗门。
暗门后面,是一条狭窄的地道,黑漆漆的,深不见底,一股阴冷的、带着蛊虫腥气的风,从地道里吹了出来。
村民们瞬间就炸了锅,一个个瞪大了眼睛,满脸的不敢置信。
“原来……原来有地道!”
“根本不是什么山魈索命!是有人从地道里进来杀了人!”
“我就说!哪有什么门窗反锁还能杀人的!原来是有地道!”
之前的恐惧,瞬间变成了愤怒,一个个攥紧了手里的锄头、斧头,恨不得立刻冲进地道里,把凶手揪出来。
赢玄却没动。
他的目光,落在了地道入口的地面上。
那里,有一个清晰的、淡红色的掌印,和门板上的、和他掌心的,分毫不差。掌印的边缘,还有几滴已经冻住的黑血,里面带着蚀心蛊母蛊的气息。
他蹲下身,指尖的银针,轻轻碰了一下那掌印。
针尖瞬间就沾了一层淡红色的粘液,和他掌心印记发烫时渗出的薄汗,气息一模一样,甚至比门板上的,更浓郁,更纯粹。
他把针尖凑到鼻尖,轻轻闻了闻。
除了他自己的气血气息,还有一丝极淡的、梅花的香气。
赢玄的瞳孔微微一缩。
这梅花香气,和阿芷怀里那支梅花银簪上的香气,一模一样。那是阿芷母亲生前,用梅花花瓣做的香膏,染在银簪上的,半年来,只有阿芷天天戴着,除了医馆里,根本不可能出现在别的地方。
他下意识地回头,看向阿芷。
小姑娘正站在炕边,看着那具孩子的尸身,眼圈红红的,眼里满是难过和恨意,左手死死按在怀里的梅花银簪上,指尖都泛白了。显然,这一家三口惨死的样子,让她想起了自己的家人。
赢玄收回目光,指尖微微收紧。
半年前,方郎中带人灭了阿芷满门,抢走了她父亲的医案和信物,自然也能拿到这梅花香膏的残迹。
也就是说,方郎中,根本就不是主谋。他只是个执行者,他的背后,还有人。
这个人,不仅知道他掌心的幽渊印,还能拿到他的气血,甚至连医馆里阿芷的银簪香气,都能拿到。
这个人,到底是谁?
他抬眼,看向地道深处。
掌心的幽渊印,烫得越来越厉害,地道的尽头,有一股极庞大的、和他同源的气息,正顺着地道,往他这边蔓延过来。地道里,传来了蛊虫蠕动的滋滋声,还有极轻的、人的呼吸声。
凶手,还在地道里。
“所有人,退出院子,守在院门外,没有我的话,不准进来。”赢玄站起身,声音冷了下来,对着村民们吩咐道。
村民们连忙点头,一个个握着手里的家伙,退出了院子,守在院门外,把整个院子围得严严实实,就算凶手从地道里出来,也插翅难飞。
院子里,只剩下赢玄、阿芷,还有黑炭。
“你守在这里,别进去。”赢玄看向阿芷,把怀里剩下的驱蛊药粉,全都塞给了她,“一旦有异动,就点燃药粉,能挡一阵子。”
阿芷用力摇了摇头,把药粉推了回来,攥着手里的短刃,对着地道指了指,又拍了拍自己的胸口,然后往前迈了一步,站在了地道口前面,摆明了要跟他一起进去。她的身子还在抖,眼里却满是坚定,她不能让赢玄一个人去冒险。
赢玄看着她,没再拒绝,只是点了点头,对着黑炭抬了抬下巴:“前面探路。”
黑炭嗷呜一声,压低身子,率先窜进了地道里。赢玄牵着阿芷的手腕,跟在后面,指尖捻着通脉针,全神戒备着。
地道很窄,仅容一人通过,黑漆漆的,伸手不见五指,只有黑炭额头的金鳞片,泛着淡淡的光,照亮了前面的路。地道里阴冷潮湿,墙壁上长满了青苔,还有密密麻麻的蛊虫卵,一碰到赢玄的气血气息,就滋滋地冒起白烟,化成一滩黑水。
越往里面走,蛊虫的腥气就越浓,和他同源的气息,也越来越清晰。掌心的幽渊印,烫得像火一样,麻意顺着指尖窜遍全身,十二正经里的气血,不受控制地翻涌起来。
走了约莫百十步,地道终于到了尽头。
前面,是一间宽敞的密室。
密室里,摆满了大大小小的陶罐,里面全是蠕动的蛊虫,发出滋滋的声响,听得人头皮发麻。密室的墙上,刻满了九曲弯折的纹路,和玄铁牌上的纹路,和他掌心的幽渊印,完全一致。
密室的正中央,摆着一张石桌,石桌上,放着一本泛黄的册子,还有一个小小的木盒,木盒里,放着半块黑色的玄铁牌,和他手里的三块玄铁牌,纹路完全契合。
石桌的旁边,跪着一个人。
是个穿着黑色斗篷的男人,背对着他们,浑身都笼罩在斗篷里,看不到脸。他的手里,拿着一支毛笔,正沾着淡红色的液体,在一张黄纸上,拓着掌印。
那掌印,和赢玄掌心的,分毫不差。
听到脚步声,男人缓缓转过身来。
当看到他脸的那一刻,阿芷浑身猛地一颤,眼睛瞬间就红了,嘴里发出一声压抑的、破碎的嘶吼,手里的短刃瞬间就抬了起来,浑身抖得像筛糠,眼里的恨意,几乎要溢出来。
那张脸,左脸有一道很深的疤痕,从眉骨延伸到下颌,和方郎中脸上的疤痕,一模一样。
不,不是像。
他就是方郎中。
可方郎中,明明已经死了,尸身就摆在医馆的廊下,赢玄亲自勘验过,胸口破开大洞,五脏六腑全空了,早就死透了。
“赢小郎中,别来无恙啊。”
方郎中笑了起来,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木头,他手里的毛笔,轻轻点了点石桌上的黄纸,上面的掌印,泛着淡淡的红光,和赢玄掌心的幽渊印,产生了强烈的共鸣。
“我还以为,你会一直缩在医馆里,守着你的破规矩,一辈子不出来呢。”方郎中的目光,落在赢玄的掌心,眼里满是贪婪,“没想到,你还是来了。幽渊印的宿主,果然还是忍不住,要自己送上门来。”
赢玄的指尖,捻着通脉针,脸上没什么表情,声音冷得像冰:“死的那个,是谁?”
“一个替死鬼而已。”方郎中嗤笑一声,随手掀开了身边的一个陶罐,里面泡着一具和他长得一模一样的尸身,脸上的疤痕,都分毫不差,“易容术,再加一点蛊虫,就能骗过所有人,包括你这个小郎中。”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赢玄身边的阿芷,笑得更残忍了:“小姑娘,半年前,你躲在死人堆里,我没找到你,没想到,你竟然躲进了赢小郎中的医馆里。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今天,我就送你下去,跟你那死鬼爹娘团聚。”
阿芷的牙齿咬得咯咯作响,握着短刃的手,青筋都爆了起来,要不是赢玄拉着她,她早就冲上去了。
“我问你。”赢玄往前迈了半步,把阿芷护在身后,声音里的冷意更重了,“半年前,我染天花,你给我的安神汤里,是不是加了东西,取了我的气血?”
“不错。”方郎中很爽快地承认了,脸上满是得意,“那碗安神汤里,加了子母蛊的子蛊,能顺着你的气血,在你体内留下印记,源源不断地抽取你的本源气血,足足半年,足够我拓出无数个和你一模一样的掌印了。”
“赢小郎中,你以为,你守着医馆,守着你的规矩,就能独善其身?从半年前,你喝下那碗安神汤的那一刻起,你就已经在局里了。”
“所有的凶案,所有的掌印,都是为你量身定做的。我就是要让全终南山的人,都以为你是山魈化身,让他们杀了你。只要你死了,幽渊门就永远打不开,甘龙大人的位置,就坐得稳!”
他说着,猛地一挥手,密室里所有的陶罐,瞬间全部炸开。
无数黑色的蛊虫,像潮水一样,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密密麻麻的,遮天蔽日,发出滋滋的声响,腥臭的气息瞬间填满了整个密室,让人作呕。
阿芷吓得往后退了半步,紧紧靠在赢玄身后,手里的短刃握得死死的。黑炭猛地转过身,对着涌过来的蛊虫,发出一声凶狠的嘶吼,额头的金鳞片射出一道金光,挡住了最前面的一波蛊虫,可蛊虫太多了,金光瞬间就被虫潮淹没了。
方郎中站在虫潮后面,笑得疯狂:“赢玄!你以为你拿到三块玄铁牌,就很厉害了?今天,我就让你和这小姑娘,还有这只破畜生,一起喂了我的蚀心蛊!”
虫潮瞬间就涌到了眼前,腥臭的气息扑面而来,无数蛊虫张开了口器,要往他们的皮肉里钻。
赢玄却没慌。
他终于明白师父说的那句话了。
通则不痛,痛则不通。遇阻则寻根,根清,则局破。
这蛊虫的根,就是方郎中,就是他体内的母蛊。
赢玄深吸了一口气,松开了握着阿芷的手,指尖的九枚玄铁针,瞬间全部捻在手里。他体内的气血,疯狂翻涌起来,刚刚完成中期淬炼的血液,像烈火一样在经脉里流转,十二正经里所有的滞涩之处,全部打通。
心念动,则气血动。
“九针通脉,破邪驱秽!”
赢玄低喝一声,指尖的九枚玄铁针,瞬间飞了出去,以他的气血为引,在空中形成了一道完整的九曲针阵。淡红色的光,从针阵上散发出来,和他掌心的幽渊印,和密室墙上的纹路,完美契合。
针阵所过之处,所有的蛊虫,瞬间就化成了黑水,连一丝痕迹都没留下。那股炽热的气血气息,顺着针阵,瞬间就冲到了方郎中面前。
方郎中的笑容,瞬间僵在了脸上。
他怎么也没想到,这个十二岁的少年,竟然有这么强的力量。他想躲,可针阵已经锁定了他体内的母蛊气息,他根本躲不开。
“噗嗤”一声。
九枚玄铁针,精准地扎进了他身上的九处大穴,封住了他体内所有的气血流转,还有母蛊的气息。方郎中惨叫一声,重重地摔在了地上,浑身抽搐,口吐黑血,体内的母蛊,被针阵逼得在皮肉底下疯狂窜动,疼得他满地打滚。
赢玄缓步走到他面前,垂着眼,看着地上的方郎中,声音没有半分波澜:“我问你,你的背后,还有谁?甘龙府里,到底是谁在主事?这地道,是不是通往黑水潭底的密室?”
方郎中疼得浑身发抖,却依旧咬着牙,恶狠狠地瞪着赢玄:“你别想知道!赢玄!你就算杀了我,也没用!幽渊门已经开了!你就算杀了我,也逃不掉你的宿命!你早晚……”
他的话还没说完,突然浑身猛地一颤,眼睛瞪得圆圆的,七窍瞬间流出了黑血,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响,脑袋一歪,当场就没了气息。
他体内的母蛊,瞬间就咬破了他的心脏,反噬而死。
赢玄皱了皱眉,蹲下身,指尖的银针,轻轻挑开了方郎中的衣襟。
他的胸口,有一个小小的九曲纹路印记,和玄铁牌上的纹路一模一样,印记已经发黑,显然是早就种下的死蛊,一旦被抓,就会立刻反噬身亡,绝不会泄露半个字。
果然,他的背后,还有人。
就在这时,阿芷突然发出一声惊呼,指着石桌后面的墙壁。
赢玄猛地回头,就见石桌后面的墙壁上,刻着一个完整的幽渊门纹路,纹路的正中央,是一个梅花形状的凹槽,和阿芷怀里那支梅花银簪的形状,分毫不差。
而凹槽的旁边,刻着一行小字,是阿芷父亲的笔迹。
阿芷颤抖着,从怀里掏出那支梅花银簪,一步步走到墙边,把银簪,轻轻放进了凹槽里。
“咔哒”一声。
墙壁缓缓打开,露出了后面的一间暗室。
暗室里,摆着一排排的木架,上面全是阿芷父亲的医案,还有甘龙府和六国巫祝往来的密信,和李默说的一模一样。暗室的最里面,摆着一个黑色的木盒,木盒里,放着《扁鹊九针秘卷》的第一块青铜残片,还有半张地图,上面画着黑水河底的九宫密室,还有幽渊九门的纹路。
赢玄拿起那张地图,指尖微微收紧。
原来,落霞村的这间密室,只是一个入口。真正的炼蛊窝点,真正的秘密,都在黑水河底的九宫密室里。
就在这时,密室的地面,突然剧烈晃动起来。
地道里,传来了村民们惊恐的尖叫声,还有无数活尸的嘶吼声。黑炭猛地窜到赢玄身边,对着地道的方向,发出凶狠的低吼,浑身的毛都炸了起来。
赢玄握着地图,走到密室的窗边,掀开窗帘往外看。
外面的天,已经彻底黑了。
整个落霞村,都被黑色的雾气包裹着,无数被蛊虫操控的活尸,从四面八方的树林里涌了出来,围着村子,疯狂地撞着村民们守着的院门。远处的黑水河方向,黑色的光柱越来越粗,阴冷的嘶吼声,震得整个地面都在抖。
而他的掌心,幽渊印烫得越来越厉害,地图上的九宫纹路,和他掌心的印记,产生了强烈的共鸣。
他终于明白。
这落霞村的凶案,从来就不是终点,只是一个引子。
从他喝下那碗安神汤的那一刻起,从他掌心出现幽渊印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在局里了。
而这局的终点,就在黑水河底的九宫密室里。
赢玄转过身,把青铜残片和地图,仔细收进怀里,看向身边的阿芷。小姑娘正抱着父亲的医案,眼泪无声地往下掉,却死死咬着嘴唇,没发出半点声音。
他走过去,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没说话。
黑炭蹭了蹭他的裤腿,对着黑水河的方向,发出低低的呜咽,却依旧挡在他身前,没有半分退缩。
赢玄握紧了指尖的通脉针,抬眼看向黑水河的方向,眼底第一次泛起了波澜。
规矩,他守了。
契约,他定了。
这局,他必须破。
哪怕前路是万丈深渊,是万古幽渊,他也必须走下去。
就在这时,暗室的角落里,突然传来了一阵极轻的、孩童的哭声。
那哭声,明明就在耳边,却找不到声源,像贴在人的骨头上,阴冷刺骨。
阿芷浑身一颤,猛地回头,看向暗室的角落,手里的短刃瞬间抬了起来。
可暗室里空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赢玄的指尖,猛地一顿。
这哭声,他刚才在村口,就听到过。
他刚想往前走,突然发现,身边的阿芷,不见了。
刚才还站在他身边,抱着医案的阿芷,此刻消失得无影无踪,暗室里,只剩下他和黑炭,还有那断断续续的、孩童的哭声,在耳边回荡。
地上,只留下了那支梅花银簪,还在泛着淡淡的冷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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