丑时三刻,西苑,丹房静室。
炉火将熄未熄,残余的暗红炭火在青灰色的炉灰下明明灭灭,映得陈矩那张枯槁的脸如同庙里剥落的彩绘泥塑,一半隐在昏暗中,一半跳跃着诡异的光。他盘膝坐在蒲团上,身前的地面上摊开着几页焦黄脆弱的纸张,正是从沈太医遗物中整理出的、关于《瘟神散典》的批注和零散记录。他的手指,枯瘦如同鸟爪,正小心翼翼地捏着一小撮灰黑色的粉末,正是从连云寨缴获的、疑似“瘟种”基质的那些东西。
粉末撒入一只巴掌大小的青铜小鼎中,鼎内盛着半鼎暗红色的、粘稠的液体,散发着一股浓烈的、混合了多种药材和血腥气的怪异味道。这是他根据沈太医批注中的蛛丝马迹,加上自己多年炼丹的“经验”,尝试调配的“化引”药液。其中甚至加入了他自己指尖的几滴鲜血——按照他的理解,要“引”动瘟种,需以炼术者自身精血为媒,建立联系。
他口中念念有词,是道藏中某种驱邪禳灾的咒文,又夹杂着些他自己也半懂不懂的、从某些偏门方术里看来的古怪音节。另一只手掐着诀,对着小鼎虚空画符。神情专注,甚至带着一种近乎癫狂的虔诚。
然而,铜鼎内的灰黑色粉末,在药液中只是缓缓沉降,并未发生任何想象中的异变,没有发光,没有蠕动,没有气息变化,甚至连那股腥秽之气都没有丝毫减弱。陈矩尝试了数次,换了三种不同的“化引”配方,结果依然。那粉末死气沉沉,如同最普通的灰尘。
“为什么……为什么不行……”陈矩喃喃自语,眼中布满了血丝,额角青筋隐现。他感觉自己离那个终极的秘密如此之近,却又仿佛隔着一层无法捅破的窗户纸。沈太医的批注语焉不详,关键处总是含糊其辞,尤其是关于“化”与“引”的核心,似乎被刻意隐去了。他需要更多的线索,更直接的指引!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极其轻微的、三长两短的叩门声,这是他与心腹弟子约定的暗号,表示有极为紧要、不宜被外人知晓的事情。
陈矩眉头一皱,迅速将铜鼎和粉末收好,又将地上的残页拢入袖中,这才沉声道:“进来。”
门被无声地推开一条缝,一个身材瘦小、面目普通的小太监闪身进来,正是他最信任的亲传弟子之一,小德子。小德子脸上带着难以掩饰的惊慌,甚至没顾上行礼,便压低声音急道:“老祖宗,出事了!”
“慌什么!”陈矩不悦地低喝,“天塌了不成?”
“是、是沈氏女!她、她不见了!”小德子声音发颤。
“什么?!”陈矩猛地起身,枯瘦的身躯爆发出骇人的气势,“何时不见的?如何不见的?不是让你们十二个时辰轮流盯着吗?!”
“是盯着,一直盯着!酉时末,慈庆宫那边何公公亲自送了点心进去,之后就一直没动静。戌时、亥时换班,都说屋里灯熄了,人想必睡了。可、可刚才丑时换班,值守的小顺子觉着不对劲,屋里太静了,就、就大着胆子从窗缝里看了一眼,发现床上根本没人!被子是卷起来的,像是做成了有人睡着的假象!屋里窗户都是从内闩着的,门也关得好好的,可、可人就是不见了!”
陈矩脸色瞬间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人在重重监视下,门窗紧闭,却不翼而飞?除非她会穿墙遁地!是太子?太子把她转移了?还是她自己……不,她一个弱女子,绝无可能做到。定是有人接应!难道是那晚在太液池边与她私会之人?
“何太监呢?立刻把他给我带来!”陈矩厉声道。他第一个怀疑的就是那个送点心进去的何太监。此人虽在太子身边伺候,但并非铁板一块,早年曾受过他一点恩惠。
“何、何公公……也、也不见了!”小德子声音更低了,“奴才刚才已经让人去寻了,他住的下处空着,铺盖都没了,人不知去向。”
“好,好得很!”陈矩怒极反笑,眼中寒光四射,“吃里扒外的狗东西!看来是蓄谋已久!查!给我查!西苑各门,今日戌时之后,有谁出入?宫墙内外,可有异常?尤其是慈庆宫附近,掘地三尺,也要把人给我找出来!还有,立刻去查那个何太监的底细,他平日里跟谁来往,最近有什么异常!快去!”
“是!奴才这就去!”小德子连滚爬爬地退了出去。
陈矩在静室内踱步,心中的惊怒如同毒火般灼烧。沈清猗是他计划中至关重要的一环,是“化”开“瘟种”、实现“人瘟”可控的关键“引子”!没有合适的“引子”,那些粉末就只是废物,甚至可能反噬自身!他花费无数心血,才从沈太医的批注中推测出“至亲血脉、悬壶之心、未染尘埃”这几个模糊的条件,而沈清猗几乎完美契合!她怎么能丢?她怎么能丢!
是谁?是谁在跟他作对?是太子?太子想用沈清猗来要挟他,或者换取更大的利益?不,太子若想转移沈清猗,大可光明正大,无需如此鬼祟。难道……是王安?那个老狐狸,表面与自己合作,暗地里却想独吞《瘟神散典》的秘密?还是……另有其人?那个隐藏在东南、晋王背后的“主谋”?
就在这时,门外又响起叩门声,这次是两下,不急不缓。紧接着,一个阴柔的声音响起:“陈公公,还没歇着呢?干爹有要事,请您过去一趟。”
是冯保。王安的心腹。
陈矩眼神一凝。这么晚了,王安突然找他?难道与沈清猗失踪有关?还是……
他迅速收敛了脸上的怒容,恢复那副古井无波的枯槁模样,整了整衣袍,拉开了静室的门。门外,冯保提着灯笼,脸上带着惯常的、略显谄媚的笑容,但那笑容底下,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
“王公公有请,不知所为何事?”陈矩淡淡问道,脚步却不停,向着王安在司礼监值房的方向走去。他知道,若非天大的事,王安不会在这个时辰找他。
“干爹得了件东西,说是陈公公您必定感兴趣,事关那本……奇书。”冯保落后半步,低声说道,特意加重了“奇书”二字。
陈矩心头一跳,面上却不动声色:“哦?那倒要见识见识。”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深夜寂静的宫道。月色黯淡,宫灯在风中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如同鬼魅。值房内,王安还未歇息,正就着烛火,仔细端详着手中一页焦黄破碎、边缘有烧灼痕迹的纸张。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脸上看不出喜怒,只将那页纸轻轻推到桌案对面。
“陈公公,瞧瞧这个。”
陈矩走近,目光落在那页纸上。只一眼,他的呼吸便为之一窒。那纸张的质地、颜色,与他手中沈太医的批注残页如出一辙!更重要的是,那上面用朱笔写着几行字,笔迹虽因纸张破损和烧灼而有些模糊扭曲,但他一眼就认出,那是沈太医的笔迹!而且,从内容看……
他几乎是扑到桌边,小心翼翼地拿起那页纸,凑到烛火下,贪婪地阅读着上面的每一个字。纸张似乎是从什么簿册上撕下的最后一页,下半部分有被火烧过的痕迹,字迹残缺不全,但关键部分尚可辨认:
“……散典末章,所载非医,实乃窃天机、夺造化之邪术,悖逆人伦,有干天和。其法有三,一曰瘟种,二曰引子,三曰窃天。瘟种之炼,前文已述,其性至秽至毒,然徒有瘟种,无以为继。引子之要,在于……”
下面几行字被烧毁了大半,只能勉强辨认出“……至亲血脉……悬壶心……未染尘……心甘情愿……魂魄澄澈……方可为引,化戾气为……”。
再往下,是更让陈矩心跳加速的内容:
“……窃天之法,尤为诡谲凶险,乃以瘟种为基,以引子为媒,逆转阴阳,窃取……(字迹烧毁)……之生机,转嫁施术者,可延寿元,可强体魄,然此法逆天而行,必遭天谴,施术者折损……(字迹烧毁)……,且瘟种失控,反噬自身,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臣沈煜泣血跪谏,此术绝不可现世,臣已毁其……”
后面的字迹完全烧毁,只留下焦黑的边缘。
“末页……这是《瘟神散典》的末页!沈煜亲笔所书的末页!”陈矩的声音因激动而颤抖,枯瘦的手指几乎要捏碎那脆弱的纸张,“王公公,此物从何而来?!”
王安慢条斯理地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才缓缓道:“咱家也是刚得到不久。陈公公可知,当年沈煜离宫前,曾将此书末页撕下,意图焚毁,却被当时在场的一个小太监偷偷藏起一角,未被烧尽。那小太监后来因别的事被贬出宫,流落江湖,此物也就不知所踪。也是凑巧,前些日子,东厂在追查晋王余党时,从一个被灭口的东南海商家仆身上,搜到了此物。那家仆死前,正欲将此物送往京城,似乎是要交给某人。”
陈矩心脏狂跳。晋王余党?东南海商?难道这末页,是晋王或者东南那个“主谋”在寻找的东西?他们也想得到完整的《瘟神散典》!而王安,竟然不声不响地拿到了这至关重要的末页!他今天拿出来,是想做什么?炫耀?威胁?还是……交易?
“王公公将此物给咱家看,是何用意?”陈矩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但目光依旧死死盯着那页纸。
“陈公公是行家,自然看得出此物的价值。”王安放下茶盏,细长的眼睛眯了起来,像一条打量猎物的毒蛇,“这上面,可是明明白白写了,‘窃天之法,可延寿元,可强体魄’。虽然也说了反噬凶险,但想必以陈公公之能,自有化解之道。至于那‘引子’嘛……”他故意顿了顿,意味深长地看着陈矩,“‘至亲血脉,悬壶之心,未染尘埃,心甘情愿,魂魄澄澈’……啧啧,这条件,可真是苛刻得很呐。不知陈公公,找到合适的人选了吗?”
陈矩心中一凛。王安这话,是明知故问,还是意有所指?他是否已经知道沈清猗失踪的事?还是在试探自己?
“王公公说笑了,这等邪物,看看便罢,岂可当真?”陈矩打了个哈哈,试图掩饰。
“邪物?”王安似笑非笑,“若真是无稽之谈,陈公公又何必对那几罐从东南得来的‘瘟种’如此上心?又何必对沈太医的批注废寝忘食地钻研?明人不说暗话,陈公公,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你想要长生,想要力量,咱家可以帮你。但这末页,是咱家费尽心机得来的,总不能白白给你吧?”
果然来了。陈矩心中冷笑,面上却露出为难之色:“王公公想要什么?只要咱家能办到的,绝不推辞。”
“咱家想要的,很简单。”王安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烛火在他眼中跳跃,“第一,东南那摊子事,你得帮咱家抹平。三法司那帮人,咬着皇庄和店铺的亏空不放,背后是太子撑腰。你得让太子,至少是让那帮清流,把注意力从东南移开。那几罐‘瘟种’的来历,还有晋王、倭寇那些烂账,不能再查下去了!”
陈矩沉吟。东南的事,牵扯太广,倭寇、走私、晋王余孽,还有那个神秘的“主谋”,水太深。但眼下,这末页的诱惑太大了。“瘟种”、“引子”、“窃天”,虽然语焉不详,但方向已经指明!尤其是“窃天之法,可延寿元”,这对他而言,简直是无法抗拒的诱惑!至于反噬……事在人为,总有办法化解。
“可以。但此事需从长计议,急不得。太子盯得紧,骆思恭也不是吃素的。”陈矩缓缓道。
“咱家知道。所以还有第二件事。”王安盯着陈矩,一字一句道,“沈煜的女儿,沈清猗,在你手里吧?把她交给咱家。”
陈矩心头猛地一跳,瞳孔微缩。果然!王安也盯上了沈清猗!他知道了“引子”的秘密?还是单纯想用她来要挟自己,或者作为与太子谈判的筹码?
“王公公此话何意?沈氏女是太子殿下请来询问其父旧事的,一直由东宫看管,怎会在咱家手里?”陈矩矢口否认。
“看管?”王安嗤笑一声,“陈公公,真人面前不说假话。太子是把她‘请’来了,但人看丢了,不是吗?就在一个时辰前,慈庆宫侧殿,人去楼空。值守的太监宫女一问三不知,连送点心进去的何太监都跑了。你说,这深宫大内,一个弱女子,能凭空消失?没有内应,谁能做到?而这宫里,有能力、有动机做这件事的,除了你陈公公,还有谁?”
陈矩脸色变幻。王安的消息竟然如此灵通!他这么快就知道了沈清猗失踪,而且直接怀疑到自己头上!看来,这老狐狸在宫里眼线不少,甚至可能连何太监都是他的人,或者被他收买了?那他此刻拿出末页,是交换,还是威胁?
“王公公此言差矣。沈氏女失踪,咱家也是刚刚得知,正着人追查。至于内应……王公公掌管司礼监,这宫里的人事安排,不都是您说了算吗?”陈矩反将一军。
王安摆摆手,似乎不愿在这个问题上纠缠:“好了,陈公公,咱们也别绕圈子了。沈清猗是不是你弄走的,咱家心里有数。咱家要她,不是为了跟你争那‘引子’。说实话,那‘窃天’之法听着诱人,但折寿反噬,魂飞魄散,咱家还想多活几年,不想招惹。”
“那王公公要她作甚?”
“咱家要她,是为了稳住太子。”王安阴恻恻地道,“太子为何将沈清猗攥在手里?一是为了探寻《瘟神散典》的秘密,二来,也是为了牵制你陈公公。如今人丢了,太子第一个怀疑的就是你。若此时,咱家把人‘找回来’,交给太子,你说,太子会怎么想?他会感激咱家,还是会继续咬着东南和内廷不放?有了这个人情,有些事,就好谈得多了。”
陈矩明白了。王安是要用沈清猗,去跟太子做交易,换取太子在东南和内廷事务上的让步,至少是暂时的缓和。这老狐狸,打得好算盘!既讨好了太子,又打击了自己,还拿到了谈判的筹码。而自己,白白丢了至关重要的“引子”,还可能被太子猜忌!
“王公公好算计。”陈矩不咸不淡地道,“只是,沈氏女如今下落不明,咱家也正在找。即便找到了,她是太子要的人,咱家又如何敢擅自交给王公公?”
“下落不明?”王安似笑非笑,从袖中又抽出一张小小的纸条,放在桌上,“陈公公不妨看看这个。”
陈矩狐疑地拿起纸条,上面只有一行小字:“人已出西苑北角门,往安乐堂方向。”
陈矩心中大震。这纸条是谁传来的?王安在西苑的势力,竟然已经渗透到了如此地步?连沈清猗可能的去向都一清二楚?是那个接应她的人?还是西苑的守卫中有王安的耳目?
“陈公公,现在,可以谈了吗?”王安好整以暇地看着他,“你把沈清猗的下落告诉咱家,咱家派人去‘接’她回来。这《瘟神散典》的末页,咱家就借给你参详。如何?这笔交易,你不亏。沈清猗在你手里,是个烫手山芋,随时可能被太子发现,你也未必真舍得用她做那有伤天和的‘引子’。而在咱家手里,她能换来的,是东南的安宁,是内廷的喘息之机,也是你陈公公,安心钻研这‘窃天’之法的机会。”
陈矩死死盯着那页焦黄的末页,又看看那张写着沈清猗去向的纸条,心中天人交战。交出沈清猗,等于放弃了最可能成功的“引子”,他的长生之梦将大打折扣。但不交,王安必定不会善罢甘休,这末页拿不到手,太子那边也无法交代,还可能被王安反咬一口,说他私藏钦犯、图谋不轨。
而最重要的是,那“窃天之法,可延寿元”几个字,如同最诱人的毒药,在他心中疯狂滋长。或许……没有完美的“引子”,也能尝试?或许这末页上,还有其他替代的方法?毕竟,这只是一角残页,或许完整的末页,有更详尽的记载?
“好。”陈矩终于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将纸条推回给王安,“人往安乐堂方向去了。王公公,希望你能信守承诺。”
王安笑了,那笑容在昏黄的烛光下,显得格外阴冷:“陈公公放心,咱家最重信誉。这末页,你拿去。三日之内,咱家必将沈清猗‘完好无损’地送到太子面前。至于东南和朝堂上的事……就仰仗陈公公,多在陛下面前,为咱家,也为内廷,分说分说了。”
陈矩接过那页焦黄的末页,指尖微微颤抖。入手冰凉粗糙,带着岁月和火焰灼烧的痕迹。他小心翼翼地将它收入怀中,贴肉放着,仿佛那是无价之宝。
“咱家自当尽力。”陈矩拱了拱手,转身离去,背影在烛光下显得有几分佝偻,但脚步却异常坚定。他需要立刻回去,仔细研读这末页上的每一个字!至于沈清猗……暂且让给王安又何妨?只要“窃天”之法有成,长生可期,到时候,什么太子,什么王安,又算得了什么?
看着陈矩消失在门外的黑暗中,王安脸上的笑容渐渐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深沉的寒意。他轻轻敲了敲桌面,冯保如同鬼魅般从阴影中闪出。
“干爹。”
“派人去安乐堂,要活的。记住,要让她‘不小心’看到,是东厂的人‘救’了她,然后‘正好’被太子的人‘发现’。”王安缓缓道,眼中闪烁着算计的光芒,“另外,给陈矩的那页东西,处理干净了吗?”
“干爹放心,仿造得天衣无缝,用的是同样的旧纸,墨色、笔迹都请高人模仿过,烧灼的痕迹也做得极像。沈煜真正的笔迹,除了他亲女儿,天下间能分辨的人不多。陈矩一心扑在长生上,绝不会起疑。”冯保低声道。
“嗯。”王安点点头,端起已经凉了的茶,轻轻呷了一口,“沈煜那个老东西,当年宁可自毁前程,也要藏起真正的秘密。他以为烧了就一了百了?却不知,这世上,假的,有时候比真的更有用。陈矩这条老狗,就让他抱着那页‘长生秘方’,去折腾吧。等他发现是假的时候……哼。”
冯保会意地低下头:“干爹高明。用一页假货,既能稳住陈矩,让他暂时为我们所用,去应付太子和清流;又能借沈清猗,缓和与太子的关系,转移视线。还能让陈矩这老狗,在邪路上越走越远,到时候……”
“到时候,他就是众矢之的,是修炼邪术、图谋不轨的妖道!而咱们,是拨乱反正、擒获妖道、找回失踪宫女的功臣。”王安接口道,嘴角勾起一抹冷酷的弧度,“太子就算想动内廷,也得先除了陈矩这个‘祸害’。而陈矩倒了,这内廷,还是咱家说了算。东南的事,晋王的事,自然也就慢慢平息了。”
“只是……那真正的末页,还有沈清猗,万一她落到太子手里,说出什么……”冯保有些担忧。
“沈清猗?”王安冷笑,“一个涉世未深的小女子,在深宫失踪又复得,惊吓过度,能记得什么?说什么,还不是由咱家定?至于真正的末页……”他眼中闪过一丝晦暗难明的光芒,“那东西,在它该在的地方。现在,还不是它现世的时候。”
他挥了挥手,冯保躬身退下,悄无声息地融入黑暗。
王安独自坐在摇曳的烛火下,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发出笃笃的轻响。窗外,夜色浓稠如墨,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即将到来。而他布下的网,也已经悄然张开。陈矩、太子、沈清猗,甚至那个可能还没死的晋王,都在这网中。他要的,从来不是什么长生,而是权力,是掌控一切、屹立不倒的权力。至于那本《瘟神散典》,那“人瘟”“窃天”的传说,不过是棋子们追逐的幻影,是他用来搅乱棋局的工具罢了。
只是,他并不知道,或者说,刻意忽略了,那本被视为“工具”的邪书,以及围绕它展开的疯狂,早已脱离了任何人的掌控,正以一种不可预测的方式,悄然改变着所有人的命运。他以为自己在操控谎言,却不知谎言之下,往往埋藏着更致命的真相。那页被他视为“假货”的末页,或许在某些关键之处,恰恰指向了最真实、也最恐怖的核心。而沈清猗的逃离,或许并非终结,而是另一场更大风暴的开始。
夜色深沉,宫灯摇曳。这座古老的宫殿,在谎言与阴谋的迷雾中,静静等待着黎明的到来,或者,是更深沉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