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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杂役

    林云是被疼醒的。

    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疼,像是被人拿钝刀从头刮到脚。他试着睁眼,眼皮沉得像灌了铅。视线里先是一片模糊的灰白,慢慢聚拢成形状——房梁,是木头房梁,黑漆漆的,结着蛛网。

    他躺着没动,让意识一点点回笼。

    火箭弹。任务。陈渔。

    不对。

    林云猛地睁开眼,撑着坐起来。身体不听使唤,胳膊抖得厉害,但他还是看清了周围——一间破屋子,土墙漏风,门板歪斜,地上铺着发黑的干草。他身上穿着粗麻布衣服,又硬又扎,不是自己的作战服。

    门被推开,一个老头端着碗进来,看见他醒了,愣了一下。

    “命真硬。”老头把碗搁地上,“烧了三天,还以为挺不过去了。”

    林云张了张嘴,嗓子像砂纸刮过:“这是哪?”

    “灵剑宗。”老头蹲下,从怀里摸出个干饼子啃,“外门杂役院。你也是倒霉,刚买进来就赶上疫病,死了十几个人,就剩你一个。”

    林云没听懂。

    灵剑宗?杂役院?

    “买进来?”他问。

    老头瞥他一眼:“你失忆了?牙行卖来的,一百二十两银子。签了十年契,生死由命。”

    林云沉默了几秒,低头看自己的手。不是他的手。这双手更年轻,没茧子,指节也没变形,虎口干干净净——没握过刀。

    他换了具身体。

    “吃饭。”老头站起来,拍拍屁股,“吃完去劈柴。柴房在后山,别走错,后山以外的地方不能去,那是内门弟子的地界,撞上了打死白打。”

    门又关上。

    林云盯着那碗粥看了半天,端起来喝干净。米少水多,带着股糊味,但他没挑。

    吃完,他站起来,晃晃悠悠往外走。

    柴房确实在后山。说是柴房,其实就是个四面漏风的棚子,堆着小山一样的木柴。旁边搁着一把生锈的柴刀,刀口卷刃,木柄开裂。

    林云把柴刀拿起来,掂了掂。

    轻,太轻了。但握在手里的感觉让他安心了一点。他找块石头坐下,开始磨刀。

    嚓——嚓——

    声音单调,但他不嫌烦。磨了半个时辰,刀口总算露出点锋。他站起来,对准一根碗口粗的木柴,手腕一转,刀光闪过——

    咔嚓。

    木柴断成两截,切口平整。

    林云看着手里的柴刀,忽然笑了一下。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声嗤笑。

    “哟,新来的?”

    林云回头。三个年轻人站在棚子外面,穿着同样的粗麻衣,但收拾得比他干净。为首的那个抱着胳膊,下巴扬着,上下打量他。

    “柴房的活归我管。”他走过来,“你新来的,不懂规矩,今天劈的柴都得归我。”

    林云看着他,没说话。

    “聋了?”那人伸手来推,“老子跟你说话——”

    话音未落,他手腕一翻,柴刀的刀背已经抵在对方咽喉上。

    三个人都愣住了。那人眼睛瞪大,喉结滚动,不敢动。

    林云的刀很稳,稳得像焊在他手里。

    “规矩是什么?”他问。

    那人咽了口唾沫,声音发颤:“你、你等着……”

    林云收了刀,没看他。

    三个人连滚带爬跑了。

    林云继续劈柴。一刀一根,一刀一根,动作机械,脑子里却转得飞快。这个世界不对劲——那三个人看他的眼神不对,说话的语气不对,最重要的是,那个为首的家伙伸手时,他感觉到了。

    这人身体里,有什么东西。

    不是肌肉力量,不是爆发力,是一种……他形容不出的东西。像是一团温热的气,从对方小腹那里往外散。

    他刚劈完一堆柴,天已经擦黑。

    林云把柴刀插回棚子,刚要回屋,忽然听见林子深处传来一声闷响,像是有什么东西砸在地上。

    他顿住。

    按规矩,后山以外不能去。但他站了几秒,还是迈步往里走。

    林子越走越深,光线越来越暗。走了约莫一刻钟,林云停住了。

    前方三丈外,一棵大树底下,倒着一个人。

    是个女人,穿着青色长裙,身上全是血。她侧躺着,看不清脸,但露出来的手白得几乎透明,手指修长,指尖沾着血迹。

    林云没动。他站在树影里,盯着那女人,数她的呼吸。

    呼吸很弱,断断续续,快不行了。

    他又等了半盏茶的功夫,确定周围没有别人,才走过去。

    走近了才看清——她身上至少七八道伤口,最深的在腰侧,血还在往外渗。脸色白得像纸,嘴唇没有血色。但即使这样,林云也能看出来,这女人长得……

    他不知道怎么形容。只是想起陈渔那张照片,想起那个在实验室里笑得安静的女孩。

    她比他见过的所有人都好看。

    就在这时,那女人眼皮动了动,慢慢睁开眼。

    林云对上那双眼——黑得像深潭,没有光,没有神,像是已经死了一半。但就在看到他的瞬间,那眼睛里忽然有了焦点。

    她动了动嘴唇,没发出声。

    林云俯下身,把耳朵凑过去。

    “……走。”

    声音轻得像风,但他听清了。

    他直起身,看着这女人。然后弯腰,把她打横抱起来。

    怀里轻得不像话。

    他转身往林子外走。

    走出十几步,身后忽然传来一声闷雷似的响动。林云回头——刚才那女人躺着的地方,整棵大树拦腰折断,树冠砸下来,把地面砸出一个大坑。

    他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女人。

    她眼睛又闭上了,像是昏死过去。

    林云没再停,抱着她往杂役院走。

    天彻底黑了,月亮还没上来。山路不好走,他抱着个人,一脚深一脚浅,走得很慢。女人身上的血蹭了他一身,温热的,渐渐变凉。

    他不知道这女人是谁,为什么受这么重的伤,为什么会倒在那种地方。

    他只知道,刚才她对他说了一个字。

    走。

    不是救命,是让他走。

    林云活了三十一年,见过太多人。能在那种时候说出这个字的,他没见过几个。

    月亮从云层里露出半边,照在他怀里的女人脸上。

    她闭着眼,眉头微微皱着,嘴唇紧抿。即使昏迷着,也像是在忍着什么疼。

    林云收回目光,继续走。

    怀里的呼吸越来越弱,但他没停。

    又走了一刻钟,快到杂役院的时候,他忽然听见前面有脚步声。

    抬头一看——是白天那三个杂役,为首的那个手里提着根木棍,正带着人往这边来。

    “就是他!”那人看见林云,眼睛一亮,挥着木棍就冲过来。

    林云站在原地没动。

    等那人冲到三米内,他才侧身一闪,同时脚下扫出去。那人收不住势,直接扑倒在地,脸磕在石头上,鼻血当场飙出来。

    后面两个刹住脚,不敢动了。

    林云低头看了一眼趴在地上嚎叫的家伙,没说话,抱着女人继续往前走。

    走过那两人身边时,其中一个哆嗦着问:“她、她是谁?”

    林云没停,也没回头。

    “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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