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你们是……”
妇人打量克洛伊两人，发现两人容貌出众，气质不凡，似乎是从城里来的大人物，心下有些不安。
萝茵犹豫了一下，张张嘴，可看着妇人局促的神情，好不容易做好了心理建设的话语，却又说不出口了。
她忍不住偏过头，求助地看向身侧的克洛伊。
克洛伊沉默瞬间，轻声开口：“我们是西尔维娅的同伴。在一场冒险中，西尔维娅出了意外，我们来送她回家。”
妇人闻言，整个人愣在当场，脸上血色登时褪尽。
“啊？”
……
夕阳把半边天烧成了橘红色，光线斜斜地打在村尾那户堆着木料的人家院墙上，把那些码得整整齐齐的木板和工棚下搁着的刨子锯子都镀上了一层暖融融的边。
老韦恩推着装载松木的小车，腰间别着斧头，沿着村路往家走。
他身后跟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穿着厚厚的衣服，小脸被山风吹得红扑扑的，手里攥着根树枝，一路走一路抽打路边的枯草。
老韦看着儿子的玩闹，嘴角挂着点笑意。
今天砍的这棵松木质地上乘，回头刨出来，能打一套不错的桌椅，应该能卖个好价钱。
他盘算着，脚步也轻快了几分，刚走到自家院门口，就听见屋里头传出来的声音。
那是他婆娘的哭声。
老韦恩心下一咯噔，停下推车，抽出斧子就大步朝屋里走。
身后的小男孩也察觉到了不对，小跑着跟上来，伸手拽住了父亲的衣角，怯生生地探头往屋里看。
屋里，他婆娘正趴在一口冰棺上，哭得整个人都在发抖。
那口冰棺通体剔透，在屋里的昏暗中泛着幽幽的冷光，而里头躺着的，是他闺女。
西尔维娅安安静静地躺在里头，栗色的长发散在冰面上，身上那件灰扑扑的法师袍被人仔细整理过，交叠的双手放在胸前，盖住了那道可怕的伤口。
她的脸在冰层下显得格外苍白，也格外安静，像是睡着了一样，只是胸口再也不会起伏了。
老韦恩站在门口，“咣当”一声，手里的斧头落了下来。
妇人听到动静，抬起头来，满脸的泪痕，眼睛红得厉害，看见老韦恩那张煞白的脸和身后探出半个脑袋，小脸上写满害怕的小儿子，哭道：“我们的西尔维娅……没了……”
屋子里的光线很暗，夕阳从窗外透进来，落在冰棺上，又被那层剔透的冰面折射出细碎的光斑，落在墙根，落在桌角，落在那些西尔维娅从前用过的物件上。
克洛伊和萝茵站在屋子靠墙的位置，沉默着，没有说话。
......
尽管两个人都很讨厌离别悲惨的事情，这种生离死别的场面更是让人不忍直视，但他们还是没有就此离开，他们留了下来，陪着韦恩一家，一起帮忙给西尔维娅办了葬礼。
下葬那天，村里来了不少人。
韦恩家的闺女是村里走出去的魔法师，是全村人的骄傲，每年回来的时候，也会给大家带些礼物，帮些力所能及的忙，如今人没了，村民们也都跟着唏嘘。
就算有些心思阴暗些的，嫉妒的，克洛伊和萝茵两个一看就知道不是一般人的站在那里，没人敢多说一句闲话。
直到几天后，事情都办妥了。
克洛伊和萝茵才留下了一百枚金币，启程离开。
老韦恩一家站在院门口送他们，妇人眼睛还是肿的，但脸上的气色比前几日好了些，小儿子怯生生地躲在母亲身后，朝他们挥手。
离村的土路两边，有些野花还没凋零，零零星星地开着，白的黄的紫的，从路边的碎石缝里钻出来，在风里轻轻地晃。
远处的林子有鸟儿偶尔啼鸣，叫了两声又歇了，余音在空旷的山谷里荡着。
“小克洛伊。”萝茵突然喊了声克洛伊的名字。
“嗯？”
“……你刚刚为什么要悄悄拦住我呀？我还想再多给一些的。”
克洛伊解释道：“一百枚金币是个很合适的数字。只要不胡乱挥霍，足够他们一家一辈子衣食无忧了，再多，容易暴露。”
“即便这几天的葬礼我们全程陪同，算是给西尔维娅他们家站了台，可这里毕竟太偏太远了，也难保不会被有心人盯上，所以，一百枚金币，我觉得是个比较合适的数字。”
萝茵听完，想了想，轻轻点了一下头：“是喔……”
然后两个人又沉默了下来。
两人兴致都不太高，平时两人都是嘴闲不住的，但这会儿也没有了太多的话
直到萝茵的目光无意间扫向路边不远处的一片小山丘，不由脚步微顿。
那里坡势平缓，离土路不过几十步远。
山丘上开满了五颜六色的小野花，密密麻麻的，红的黄的紫的白的，在明媚的阳光下挤挤挨挨地铺了大半个坡面，风一吹，整片花海便轻轻地伏下去又扬起来，像一块被谁铺在山坡上的碎花毯子，漂亮非常。
萝茵伸出手，轻轻拉了拉克洛伊的衣袖，朝那片山丘指了指。
克洛伊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立刻心领神会，便陪着她一起走了上去。
小山丘不高，但视野开阔，站上去能望出去很远。
脚下是那片开满野花的缓坡，再远一点是蜿蜒的土路和路两边零星的田地和矮篱笆，更远处是起伏的丘陵和覆着薄雪的林线，最远的天边，几朵白云懒洋洋地挂在山脊上头，被日光照得蓬松柔软。
两人在山丘顶上找了个平整的地方坐下来。
萝茵抱着膝盖，把小下巴抵在膝盖上，眼前风景很美，但她的视线却没怎么聚焦，脑海里还在回放着这几天的一幕幕。
老韦恩那张煞白的脸，妇人趴在他肩头哭得喘不上气的模样，小男孩陪着母亲哇哇大哭的模样，还有冰棺里西尔维娅那张安安静静的脸。
她沉默了好一会儿，忽然开口道：“小克洛伊。”
克洛伊转过脸看她：“怎么了？”
萝茵眨着双眼，轻声道：“你说……如果我们每个人生下来就注定会走向死亡，注定要面临那场生离死别，那我们人生的意义又是什么呢？”
她目光落在远处那片原野上：“我很久以前问过妈妈，妈妈告诉我说，每个人的一生都有着各自不同的意义，因为每个人都是独一无二的生命，我的意义，需要我自己寻找。”
她说到这里，小脸上不由浮起一丝失落：“可是过去了这么久，我好像还是没有找到……”
克洛伊看着女孩失落的侧脸，眨眨眼。
片刻后，他深吸了一口气，强打起精神来，嘴角轻弯，语气也扬了起来：“我找到了喔。”
萝茵一愣，“诶”了一声，抬起头来，看向身边的男孩。
阳光正好从侧面照过来，落在少年那张俊朗过分的脸上，银色的长发被风撩起来，在光里泛着暖融融的亮，笑起来的模样，好似在发光。
“我人生的意义，就是你们啊。”
萝茵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些。
克洛伊轻声道：“与你们的相遇，就是我人生的最大意义了。”
“友情与羁绊，诗歌与冒险。”
“开心也好，欢笑也好，悲伤也好，眼泪也好。”
“正是你们带给了我的这些经历与故事，我本无意义的人生才拥有了意义。”
“才让我从开始到现在，从讨厌，变得逐渐喜欢上了这个世界……”
萝茵呆呆地望着克洛伊的侧脸。
风吹过山丘，拂起两人的发梢，把那片五颜六色的小野花吹得轻轻伏倒又扬起来，远处有鸟儿叫了两声，清亮的啼鸣顺着风飘过来，又飘远了。
她下意识将手放在胸口。
心跳，在微微加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