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这厮竟让我替你赶车。」
大朔,边界。
三辆牛车并行向前,白衣胜雪的少年,一边驱车,一边抱怨。
正是沈渐一行人。
离开凡俗前,他顺手捉了才在江湖扬名的顾忘川。众人一路,慢悠悠向丹鼎宗行去。
五人年纪相仿,又同出大朔,很快便像相识多年的老友一般。
「穿过大漠,前方便是九玄山坊市,那儿是丹鼎宗的地盘。」魏堪已从被义父贱卖的阴影中走出来,此时正眺望远方。
「不错。」
沈渐颔首:「我接下来会拜入丹鼎宗,你们三人若愿意,便和我一起,留在宗中安居修行。若不愿意,便在坊市找个活。」
「但你们身无长技,一着不慎,容易步入旁门左道。」
朱逸眨眼,他觉得,此话特指自己。
师兄弟三人坐在一起,也没有避着沈渐,嘀咕商量起来。
顾忘川诧异转头:「你这厮,怎没安排我?」
「你想拜入丹鼎宗吗?」
见对方摇头,沈渐笑道,「你是个闲散的性子,喜欢浪迹天涯,丹鼎宗未必适合你」
。
顾忘川另有仙缘,强留於他,并不适合。
这一世,对方早早补全半阙《无名剑经》,又得自己传法。若能提前遇到崇光真君,成就必然会远高前世。
「我们愿意随你一起拜入丹鼎宗。」
三人讨论出结果,魏堪直接开口。
顾忘川也和前世选择一般:「我想看一看这片天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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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日後。
抵达九玄山坊市,沈渐特意开了包厢,为顾忘川践行。同时送他几张符籙傍身,表示日後若有所需,尽管来丹鼎宗找他们。
——
五人举杯尽欢,畅聊许久。
酒罢。
又於坊市门口分别。
「这厮是个妙人,不想求仙,却想做位游修。当年我在江湖时,也想过浪迹天涯。可惜,我没他这般洒脱的性子。」
目送顾忘川离开,魏堪咂嘴感叹。
说罢,一摸腰间。
「哎?」
这才发现,入坊市时,沈渐给自己买的酒葫芦不见了:「我葫芦呢?」
「妙人趁你去茅房时,顺手摸走了。」
朱逸瘪嘴。
沈渐听到,畅快大笑。
自己给师兄、师姐们各买了礼物,就是防着对方顺手牵羊。
这时,叶思瑶轻声道:「沈哥儿,你的葫芦也被他摸走了。」
沈渐一怔,旋即怒骂:「狗日的!」
测灵根,验心性,问修为,塞灵石。
因早知流程,没有波折,几人轻松拜入丹鼎宗。
不过。
魏堪、朱逸、叶思瑶三人,因下品灵根,只能成为外门弟子。但因沈渐提前有过交代,让他们多塞了些灵石,这才确保没被遣到坊市。
坊市弟子虽闲散自在,事少,但机会也少,已是被排除在核心之外。若没有机遇,基本就被钉死在外门。
宗内,可不一样。
不但灵气高於坊市,平日还有筑基讲座,晋升机会也更多。
轮到沈渐,办事处的黄师兄,和善询问,「这位师弟,宗门四大堂口,丹、符、器、
阵,你可以任选一门进入。」
「除此之外,还有几座冷门堂口,你也可以随意选择。但前途,远不如四大堂口。」
中品灵根稀少,保底日後,也是宗门中层。
切记不可轻怠,也得将话说全。以防对方记仇,日後回来报复。
「我想去看守牢房。」
沈渐擡手,数块灵石,从袖中滚到对方脚下,「咦,黄师兄,你的灵石掉了。」
黄师兄约莫七八十岁,才链气中层。这种弟子,虽灵根不高,却小有背景和靠山,故而留在宗门做个享清福的琐碎小事。
立不了功,犯不了错,相当於被宗门养着。
他擡脚一拨,将灵石踢到椅後,面露难色,道:「师弟,中品灵根去守牢房,不太合规矩。没有正当理由,我可不能答应。」
「我在凡俗就是狱卒,回到牢房就和回到家里一样,而且牢里事少空闲多。」沈渐袖□一抖,又落下几块灵石。
黄师兄点头道:「理由很合理,但是————」
沈渐又抖出几块灵石,「四大堂口的弟子经常外出打仗,我风华正茂,想安稳活到寿终,不想早夭。」
黄师兄赶紧用脚藏起,「宗门主事都是明事理的人,我相信他们会理解你。」
沈渐又掉了几块灵石,笑道:「多谢黄师兄,另外牢房那边————」
「师弟,好说。」
有钱能使磨推鬼,看着椅後都藏不住的灵石。
黄师兄笑容满面,直接合上卷宗,「正好我手头没事,带你去牢房交接。」
说罢。
领着沈渐出了门。」
「」
身後。
几位等候许久的弟子,见此一阵面面相觑。
啥叫手头没事?
丹鼎宗牢房,虽修在地下,却尤为醒目。
只因正上方,有座五十来丈高,圆口胖肚的三足丹炉。
炉面更绘有鱼虫鸟兽,各类古朴花纹。另有七十二道混铁巨链,自炉沿处,向外延伸,钉在地面上。
听赵修友说。
这尊丹炉,千年前就在此地,属于丹鼎宗地标之一。
沈渐看了半晌,没看出名堂。
白色围墙,向两侧无限延伸,好似深宫大院,将丹炉笼在其中,门头牌匾上书:
镇狱所!
丹炉下方,还有座飞檐翘角的大殿,应是官署。
恰逢此时。
里面走出位豁牙驼背、木簪插白发的老弟子。
「老於!」
黄师兄喊住了他,并对其介绍:「这位是我外侄沈渐。从今儿起,他便在牢房当差。狱所有什麽规矩,你教一教他,也莫让人欺负他。」
沈渐赶紧拱手。
「————嚯嚯嚯,不会,不会。」
老於也擡手回应:「我正好要去牢里送饭,就让师弟随我一起吧。
「可以。」
黄师兄并未多说,直接转身离去。
沈渐清楚,这便算是交接完成。日後再想找对方办事,就得继续塞灵石。
狱所入口处,在丹炉正下方。
牢里和诏狱无异,不同的唯有两处:
其一,牢栏、地面、墙壁,皆刻满封禁术法符文。无数字符,如轻蝶,如落叶,如柳絮,上下翻飞,神异又诡谲。
其二,关押的俱是有修为之辈。
老於正往盆碗里倒着饭菜,用的是带有镇狱所」铭文的储物大葫芦。
沈渐见犯人吃的都是米糊般的猪食,好奇问:「於老,这是什麽?」
「沈师弟莫要客气,我叫於舟,你喊我老於便可。」
老於嚯嚯笑着,毫不避讳地当着犯人面,解释道:「这是用散灵草熬成的米粥,吃了之後,身子会排斥灵气。这样一来,他们便聚不起真元,也不用担心在牢里兴风作浪。」
沈渐恍然点头。
修行界的牢房,也有防范犯人的手段。
当然。
也有不愿吃的,可四周有符文封禁,彻底杜绝灵气进入牢狱。而且,这些修士终究没能辟谷,饿上十天半月,也就老实了。
「牢房里还有体修,他们的力量藏在肉身,难缠且又凶险,切莫接近他们。」
「还有些邪修,擅长蛊惑之术,也莫要和他们攀谈。虽然伤不了你,却可以在悄无声息间唤醒你的心魔。」
老於一边送饭,一边事无巨细的交代。
牢房共有好几层。
越靠下,修为境界越高,也越凶险。
还有一些,竟是巨型妖兽:
譬如趴伏不动,沉睡如山的老龟。
譬如潜在水潭中,锁链打入筋骨的黑蛟。
譬如眼如铜铃般大的老山魔熊。
譬如体型如牛的红毛黄皮子。
这些妖兽饭量极大,多为首座或长老所擒。七老八十的老於挨个送饭,到了这时,已是累得气喘吁吁。
沈渐接过活头,好奇问道:「老於,所里只有你一人吗,司狱管事呢,我怎麽没见到其他弟子?」
「管事每旬,方来一次。」
「除我之外,还有十来位师弟。」
老於坐在地上,笑嚯嚯道,「他们都住在镇狱所里,今日恰逢轮到我送饭。待送完饭後,我领你去见他们。」
沈渐点头。
镇狱所於宗门内部,又有手段禁,确实不需要大能坐镇。
不过,牢里的环境,却是远比自己预料中的恶劣。
他看向老於:「你来镇狱所多久了?」
「快七八十年了。」
「你就没想着调走?」
「调走作甚,我修为不高,又是一把老骨头。哪个堂口不需要做活,炼丹种药、锻器打铁,没有活头比狱所轻松。」
哦?
沈渐眼中闪过异色,怪不得能活这麽久,原来没有半点争强好胜的性子。
神识暗扫对方,发现对方没甚修为,他这才笑道:「以後我陪你一起送饭。」
「好说,好说。」
老於笑着露出豁牙,连连点头。
送完饭罢,二人来到当值大殿。
轰喧闹声扑面而至。
踏门而入,只见大殿里,坐了十多个弟子。
有喝酒的,有散扯的,还有聚在一起赌斗的,就是没有修炼的。骰子声,牌九声,混着叫骂和吵闹声,简直混乱到了极点。
「让你失望了吧?」
老於道:「镇狱所弟子,要麽是犯了错,要麽是得罪了人过来的。他们郁郁而不得志,你初来乍到。待久之後,便会习惯。」
沈渐深吸一口气。
眼瞅这乌烟瘴气的环境,简直就和回到家一模一样。
舒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