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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 十一月的评审

    11月3日,立冬前四天,北京下了第一场真正的雪。

    雪是在凌晨开始下的,起初是细密的雪粒,敲在307办公室的玻璃窗上沙沙作响。天亮时,雪已成片,纷纷扬扬,把中关村那些棱角分明的建筑轮廓都裹软了。从窗户看出去,世界一片寂静的白。

    李君宪站在复印机前,看着最后一页《季度进展报告》从出纸口滑出。报告共四十七页,包括文字说明、数据图表、美术素材、技术架构、财务明细,和一份详细的下一阶段计划。按照基金会要求,今天下午两点,他们要在一楼的报告厅,面对评审委员会和同期其他三个入选团队,做二十分钟的陈述。

    “悲慨”的试玩版已经完成,但只是“可玩”,远非“完整”。士气系统偶尔会抽风,人物动画有穿模,音效和画面还没完全同步。但没时间了。过去一个月,他们每天睡不到四小时,靠浓咖啡和楼下超市的速冻饺子撑着。林薇的眼睛肿得厉害,叶晚手上起了冻疮,苏语从德国飞回来后一直感冒,陈末的地下室服务器在三天前烧了块主板,他连夜跑中关村买零件换上。

    “都齐了?”林薇走过来,她今天穿了件深灰色的毛衣,头发扎成低髻,试图显得专业些。但眼下的乌青遮不住。

    “齐了。”李君宪把报告装订好,一共五份,用透明文件夹夹着。封面是叶晚画的“悲慨”主题图:一面残破的城墙,积雪的垛口,远处落日将尽,天边有一线极淡的暖色。

    叶晚在检查投影仪的连接线。她的手缠着纱布——前天夜里画图时,笔尖戳穿数位板的保护膜,划伤了虎口。伤口不深,但握笔就疼。她坚持要参加评审,说“我画的城墙,我要看着它被评”。

    苏语在调试音频。报告厅的音响系统是专业的,但她的背景音乐里有大量极低频的埙声,需要现场调整均衡器。她戴着监听耳机,眉头紧皱,鼻尖有细汗。

    陈末在地下室远程接入,调试演示程序的兼容性。他租了台云服务器,做演示的备份节点。“如果现场电脑崩了,至少能云端运行。”他在语音里说,声音带着熬夜的沙哑。

    上午十点,他们带着设备和报告下楼。报告厅在三楼,不大,能坐五六十人。已经有工作人员在布置:前排是评审席,五位评审的名牌已经摆好,李君宪看到“王维明”“陈建国”“周静”“李涛”“张莉”——和答辩时一样。后面是观众席,给其他团队和基金会工作人员。

    他们找到自己的位置,在第二排靠右。同场还有其他三个团队,李君宪扫了一眼名牌:

    • “数字敦煌”:用VR技术复原莫高窟壁画,团队来自清华美院和计算机系。

    • “戏曲动作捕捉”:用动作捕捉记录京剧武生招式,建数字资源库,团队来自中戏和北航。

    • “古琴AI谱曲”:用机器学习生成古琴曲,风格模仿历代琴谱,团队来自北大和中央音乐学院。

    都是硬核项目。技术、资源、背景,都比他们强。李君宪感觉到林薇轻轻吸了口气。

    “没事。”他低声说,“我们做我们的。”

    十一点,彩排。按抽签顺序,他们是第三个。前面是“数字敦煌”和“戏曲动作捕捉”。每个团队二十分钟,超时会叫停。彩排时,李君宪发现“数字敦煌”的演示极为震撼:戴上VR头盔,瞬间置身莫高窟,壁画在眼前放大,能看到颜料剥落的细节,能听到虚拟导游的解说。陈建国评委在台下不断点头。

    “戏曲动作捕捉”展示了一段武生打戏的数字模型,动作流畅,肌肉和布料模拟真实。周静评委问了几个关于艺术版权的问题,团队回答得很专业。

    轮到他们彩排。李君宪上台,调试话筒。苏语的背景音乐响起,埙声在空旷的报告厅里回荡,有种悲怆的辽阔。他点击PPT,开始陈述。很顺利,十八分钟讲完,演示程序运行流畅,没有bug。但台下工作人员的表情很平静,没有看“数字敦煌”时的那种惊叹。

    结束后,工作人员说:“你们的内容很……安静。但技术上比较简单。评审可能更看重创新性和可推广性。”

    “我们创新在美学表达,不在技术炫技。”林薇忍不住说。

    “我知道。但评审不一定懂。”工作人员笑了笑,走了。

    中午,他们在楼下的便利店吃关东煮。外面雪停了,但天阴沉得厉害,像要再下一场。叶晚手上的纱布渗了点血,她没注意,直到林薇看见。

    “疼不疼?”

    “不疼。”叶晚摇头,用没受伤的手拿起一串萝卜,“就是痒。伤口在长。”

    “下午别上台了,在下面看着。”李君宪说。

    “不。我要上去。”叶晚很坚决,“我画的东西,我要自己讲。”

    “那手……”

    “我放口袋里。”

    下午一点半,报告厅开始进人。除了评审和团队,还来了些基金会的理事、合作企业的代表、媒体记者。座位渐渐坐满。空气里有咖啡和皮革混合的味道,还有低低的交谈声,像远处蜂群。

    李君宪看到王维明走进来,在评审席中间坐下。老人今天穿了件深蓝色中山装,坐姿很直,像一尊雕塑。他翻开面前的文件夹,里面是各团队的报告。

    一点五十分,主持人上台,简短开场。然后“数字敦煌”团队上台,正式陈述。和彩排一样精彩,甚至更好。VR演示时,有记者举起相机拍照。问答环节,陈建国问了商业模式,团队回答已经在和文旅部门洽谈,计划做成景区体验项目,预计三年回本。王维明问了文化准确性的问题,团队展示了一叠专家认证。

    掌声很热烈。

    “戏曲动作捕捉”第二个上台。演示同样精彩,还加了一段实时动捕表演——一个武生演员在台上打拳,大屏幕上同步生成数字模型。评委问了技术细节和版权保护,团队回答得很周全。

    掌声同样热烈。

    轮到他们了。李君宪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林薇和叶晚跟在他身后。上台,调试设备。底下有细微的议论声——他们太年轻了,穿得太普通,没有统一的队服,没有专业的设备箱。叶晚的手一直插在口袋里。

    “各位老师,下午好。我们是拾芥工作室,项目是‘二十四诗品游戏化计划’。”李君宪开口,声音透过话筒,在报告厅里有点空,“过去三个月,我们完成了第三品‘悲慨’的试玩版开发。接下来我将从项目进展、技术实现、美术设计、音乐叙事和下一阶段计划五个方面汇报。”

    他点击PPT。背景音乐响起,苏语调整过的埙声,在专业音响里有了更深的共鸣。他讲美学框架,讲“悲慨”的核心是“在绝境中保持尊严”,讲他们如何用游戏机制表达这种情感。讲士气系统,讲个体状态机,讲“春草”结局。

    然后林薇讲美术设计。她展示叶晚画的城墙砖缝特写,展示士兵手的细节,展示从晴天到雨雪的天色变化。她说:“我们想做的不是还原历史,是创造一种‘记忆的质感’。让玩家感觉,这座城真的存在过,这些人真的活过、怕过、坚持过。”

    接着叶晚上前。她从口袋里抽出缠着纱布的手,轻轻放在讲台上。底下有轻微的吸气声。她拿起翻页笔,点击下一页,是那个十六岁士兵王小石的设定图。

    “这是王小石,十六岁,幽州人。”叶晚的声音很小,但话筒放大后,每个字都很清晰,“他怕黑,想家,会吹笛子。我给他画了七个表情:笑、哭、怕、怒、麻木、恍惚、最后时刻的平静。每个表情,我画了三十遍,直到觉得……是他。”

    她翻页,是十七个士兵的肖像墙。“每个人,都有名字,有故事,有怕的东西,有想守护的东西。城墙会倒,人会死。但这些东西……不该被忘记。”

    她停下来,低头看手,纱布上渗出的血点变大了。然后她抬起头,继续说:“我妈妈是绣花的。她走之前,绣了很多花。没人看。我们做游戏,把我妈妈绣的花放进去,把这些人画进去,是想说……有些东西,虽然小,虽然会消失,但值得被记住。”

    她说完,微微鞠躬,走下讲台。掌声响起来,不如前两个团队热烈,但持续了很久。李君宪看到王维明在轻轻点头。

    最后是技术演示。李君宪运行“悲慨”试玩版,选了一个标准难度,演示十五天守城流程。粮食紧缺,伤员死亡,士气波动,最后三名士兵战死,春草结局。整个过程二十分钟,但底下很安静,没有人交头接耳。当春草从废墟长出,细雨蒙蒙时,有记者放下了相机,只是看着屏幕。

    演示结束。问答环节。

    陈建国先问,问题很实际:“你们的美学追求我理解。但作为游戏,你们的商业化路径是什么?刚才‘数字敦煌’有景区合作,‘戏曲动作捕捉’有版权授权。你们有什么?”

    李君宪回答:“短期没有商业化计划。我们的首要目标是完成作品。如果作品有足够的影响力,可能会考虑实体收藏版、艺术展合作、或与教育机构合作开发美育课程。但我们不会做内购、广告、数值付费,那会破坏体验。”

    “那你们怎么活?”陈建国追问,“基金会支持一年,一年后呢?”

    “我们会继续找支持。文化基金、艺术赞助、或者……用其他方式活下去。”李君宪顿了顿,“但项目不会停。我们五个人,可以兼职,可以接外包,但二十四诗品会做下去。”

    周静接着问,语气温和:“叶晚同学,你的手怎么了?”

    叶晚愣了一下,拿起话筒:“画画时……划伤了。不碍事。”

    “你刚才说,你妈妈绣的花,放进了游戏。能具体说说吗?”

    “在‘纤秹’里,牡丹的绣样,是用我妈妈的线稿做的。在‘悲慨’里,士兵衣服上的补丁纹样,也是她绣过的图案。”叶晚的声音大了些,“还有……结局的春草,我妈妈绣过一幅‘雨后春草’,只有巴掌大,但草叶上的水珠,她绣了三天。我照着那个感觉画的。”

    周静点头,不再问。

    李涛问技术细节:“你们的士气系统,用了状态机。但实时计算十七个独立个体的状态,对性能要求不低。你们怎么优化?”

    李君宪展示代码片段,解释降维算法和事件驱动的优化。“我们牺牲了部分精度,换来了流畅度。而且,我们相信玩家更在意的是情感体验,不是物理模拟的真实性。”

    张莉的问题最尖锐:“你们团队五个人,看起来关系很好。但如果有分歧怎么办?比如艺术方向和商业压力冲突,谁说了算?”

    “目前没有大分歧。”李君宪说,“小分歧,投票。平票,我决定。但我们有共识:二十四诗品的美学内核不可妥协。其他都可以商量。”

    最后是王维明。老人摘下眼镜,看着他们,看了很久。然后他问:

    “如果有一天,你们发现,你们做的这些东西,真的没人玩,没人看,没人记得。你们会后悔吗?”

    报告厅里静极了。能听见空调出风的声音,听见外面隐约的车流声,听见雪又开始下的、极细的簌簌声。

    李君宪看向林薇,林薇看向叶晚。叶晚拿起话筒,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砸在寂静里:

    “我妈妈绣的花,在她活着的时候,也没多少人看。但她绣了一辈子。她说,绣花不是给人看的,是给自己活的。我们做游戏……大概也是这样。做给自己,做给彼此,做给那些可能需要的人。有人看,很好。没人看……我们也得做下去。因为不做,那些花就真的没了,那些人就真的忘了。”

    她停下来,深吸一口气:“所以,不后悔。”

    王维明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点点头,示意问答结束。

    主持人上台,感谢陈述,请团队回座。李君宪收拾设备,林薇扶着叶晚,三人走下台。掌声再次响起,这次更长了。

    回到座位,叶晚的手在抖。林薇握住她没受伤的手,很冰。

    “你说得很好。”林薇低声说。

    叶晚摇头,眼圈红了,但没哭。

    最后一个团队“古琴AI谱曲”上台。演示很炫,AI生成的古琴曲,风格从唐宋到明清,还能根据用户输入的情绪词实时变奏。评委们很感兴趣,问了很多技术问题。

    但李君宪没仔细听。他看着窗外又开始飘落的雪,想,他们真的不后悔吗?

    也许有一天会后悔。当钱花完,当团队散,当熬夜熬坏了身体,当发现世界真的不需要他们的游戏时,可能会后悔。

    但至少此刻,不后悔。

    至少此刻,他们五个人,在2006年北京的初雪天,在一间陌生的报告厅里,为一个关于孤城和春草的游戏,说“不后悔”。

    这就够了。

    评审全部结束。主持人说结果会在一周内邮件通知,然后宣布散会。人群开始离场,交谈声嗡嗡地响起。李君宪看到“数字敦煌”团队被记者围住,“戏曲动作捕捉”团队在和投资人交换名片,“古琴AI谱曲”团队在和评委热切讨论。

    没有人来找他们。他们默默收拾东西,准备离开。

    走到门口时,王维明叫住了他们。

    “叶晚同学。”老人走过来,看着她的手,“伤好些了吗?”

    “好多了。”叶晚说。

    “你妈妈的绣样,能看看吗?”

    叶晚愣了一下,从包里掏出那个小布袋,抽出那条绣着竹子的手帕。王维明接过去,在灯光下仔细看。竹叶的走向,针脚的疏密,线的光泽。

    “好手艺。”他轻声说,递还手帕,“你们团队,很像这竹子。看着细,但有节,空心,能长高。”

    他顿了顿,看着三人:“结果如何,是委员会的事。但我个人想说,你们在做的事,很重要。不是技术多先进,不是模式多创新,是那种……把快要消失的东西,留下来的心。这很重要。”

    “谢谢王老师。”李君宪说。

    “不用谢我。”王维明摆摆手,“路还长。保重。”

    他走了,背影在走廊尽头消失。李君宪看着手里的报告,封面上的残城落日,在灯光下泛着淡淡的光。

    外面雪更大了。他们走进雪里,没有伞,让雪落在头发上,肩膀上。街上很安静,雪吸掉了所有声音。只有脚踩在积雪上的咯吱声,和他们轻轻的呼吸声。

    “回办公室吗?”林薇问。

    “回。”李君宪说,“陈末和苏语在等消息。”

    他们慢慢走着。雪落在脸上,冰凉,但干净。远处,北京城在雪中一片模糊,像一座巨大的、沉默的城。

    而他们五个,是这座城里,五个小小的、在数据中建造另一座孤城的人。

    孤城会倒吗?也许。

    但春草,总会在某个春天,从石头缝里钻出来。

    细小的,嫩绿的,带着雨水和光。

    那就是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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