字:
关灯 护眼
零三小说 > 游戏二十四品 > 第二十七章 除夕夜的服务器

第二十七章 除夕夜的服务器

    1月28日,小年,北京城在零下十五度的严寒中颤抖。

    307办公室的窗户上结满了冰花,像某种神秘的、不断生长的地图。暖气片彻底罢工了,物业说配件要年后才到。李君宪裹着那件薄羽绒服,又在外面披了条毯子,手指在键盘上僵硬地移动。屏幕上,“悲慨”完整版刚刚打包完成,压缩包大小214MB,正在上传到Steam Direct(虽然还没通过审核)和国内合作平台“方块游戏”的后台。进度条缓慢爬行,像冻僵的蜗牛。

    “上传速度只有30KB/s。”陈末在语音里说,背景是地下室特有的、带着回音的键盘声,“我在用我自己的服务器做镜像,但带宽也满了。除夕夜,全中国都在上网,网络拥堵。”

    “来得及吗?”林薇的声音在发抖,不知是冷还是紧张。她坐在李君宪旁边,腿上盖着同一条毯子,正在检查艺术集的印刷文件。实体艺术集最终定价28元,印了1000本,印刷厂在小年当天停工,说要年后初八才开工。他们好说歹说,加了两千块钱,师傅才答应除夕上午赶出一百本样本,让他们带着去基金会评审。

    “来得及。”李君宪盯着进度条,23%,“方块平台那边,审核说最晚明天中午通过。Steam那边……可能慢点,但我们的上线时间定在2月1日,还有三天缓冲。”

    “可评审是明天下午。”叶晚小声说。她坐在窗边,借着窗外雪地的反光,在修一幅绣样的扫描图——那幅“雨后春草”,水珠的光影总是调不对,要么太亮像塑料,要么太暗像污渍。她的手已经完全好了,但握笔时会不自觉地抖,像冻的,也像别的。

    “明天下午,我们带一百本样本,演示‘悲慨’完整版,展示‘飘逸’原型,汇报艺术集进展。”李君宪重复计划,像在念咒,“基金会要看到我们的商业化尝试,要看到我们在‘站着挣钱’。那100本样本,就是证明。”

    “可如果……评审觉得不够呢?”林薇问。

    “那就……”李君宪没说完。那就没钱了。下个月的房租,下个月的饭钱,服务器的托管费,印刷厂的尾款。这些数字在脑子里盘旋,像一群不祥的乌鸦。

    窗外传来爆竹声,零星的,遥远的。北京禁放,但郊区总有忍不住的。年味在空气里弥漫,混着寒冷、灰尘和年夜饭的隐约香味。可这间办公室里,只有泡面、咖啡和焦虑的味道。

    晚上八点,上传进度到78%。陈末突然在语音里说:“服务器被攻击了。DDoS,流量是之前的三倍。我的防火墙快撑不住了。”

    “能顶住吗?”李君宪问。

    “我在切备用节点,但需要时间。游戏下载可能会中断。”陈末的声音很急,“而且……攻击源很奇怪。不是随机IP,是有组织的。我在日志里看到一句话。”

    “什么话?”

    陈末截了张图发到群里。日志滚屏的最后一行,用十六进制码写着一串字符,解码后是中文:

    “‘悲慨’?可笑。游戏是让人快乐的,不是让人哭的。停手吧,没人要你们的垃圾。”

    办公室里死寂。只有暖气片漏水滴在水桶里的嘀嗒声,一声,一声,像倒计时。

    “谁干的?”林薇声音发颤。

    “不知道。但IP跳板了几十个国家,最后指向……”陈末顿了顿,“北京本地。”

    “同行?”李君宪问。

    “可能。也可能只是看不惯我们的人。”陈末说,“但重点是,攻击还在继续。如果防火墙崩了,服务器就挂了。我们所有的预售订单、用户数据、上传进度,都会断。”

    “需要多少钱加固?”李君宪直接问。

    “租用高防服务器,一个月至少五千。临时加高防IP,一天八百。”陈末报出数字,“我们账上还剩多少?”

    李君宪打开团队账户。总余额:3472.5元。其中3000是基金会补助,472.5是艺术集预售款。

    “加一天高防IP。”他做出决定,“一天内,我们必须完成上传,通过审核,然后……听天由命。”

    “可明天评审……”林薇想说。

    “顾不上了。服务器崩了,什么都没了。”李君宪给陈末转账,“先顶住。我联系方块平台,看能不能加速审核。”

    他打电话给方块平台的对接人。电话响了很多声才接,背景是嘈杂的电视声和小孩的笑闹。

    “王哥,是我,李君宪。我们游戏上传到78%了,但服务器被攻击,可能需要您那边加快审核,我们好早点上线分流压力。”

    “小李啊,除夕夜还工作?”对方声音带着无奈,“审核组放假了,要到初七。现在值班的就俩人,堆了几百个游戏排队。你这……我尽量插队,但不敢保证。”

    “谢谢王哥,拜托了。”

    挂掉电话,李君宪看向屏幕。上传进度停在79%,不动了。服务器日志显示连接中断。

    “防火墙切到备用节点了,但下载速度降到10KB/s。”陈末在语音里说,声音很累,“而且攻击还在升级。我觉得……不是简单的DDoS,是针对性的。有人在试我们后台的弱口令,想黑进来删数据。”

    “能撑多久?”

    “不知道。我的笔记本在发烫,再这样下去主板要烧。”陈末顿了顿,“要不……我们先下线?等攻击过了再传?”

    “不行。明天评审,必须有可下载版本。而且预售玩家在等。”李君宪看着屏幕上那行刺眼的“无人要你们的垃圾”,深吸一口气,“苏语,你那边的镜像服务器能启用吗?”

    “能。但我在德国,物理距离太远,国内玩家下载会慢。”苏语回答,背景是安静的夜晚,“而且我的服务器配置低,撑不住大流量。”

    “先顶上。分担一点是一点。”李君宪做出决定,“林薇,叶晚,你们继续准备明天的材料。艺术集的样本,明天上午务必拿到。我在这里盯着上传,和陈末一起扛攻击。”

    “我陪你。”林薇说。

    “我也是。”叶晚放下笔。

    “不用。你们保存体力,明天要见评审。而且……”李君宪看了看窗外,雪又开始下了,细密的,在夜色里斜斜地飘,“除夕夜,你们该给家里打电话。”

    “我不打。”林薇声音很硬,“打了也是吵。”

    “我要扫墓。”叶晚轻声说,“明天是我妈妈七七。”

    办公室里又静下来。只有服务器风扇的嗡鸣,和远处隐约的、仿佛隔着一层棉花的爆竹声。

    晚上十点,上传进度艰难爬到85%。攻击暂时减弱,陈末趁机加固了防火墙。但高防IP的费用在燃烧,每小时三十三块。李君宪盯着账户余额的数字跳动,像在看自己的生命值流逝。

    叶晚完成了绣样修复。她把“雨后春草”的水珠光影调到了满意的状态——那是一种极淡的、但确实存在的光,像清晨第一缕阳光穿过雾气,照在草叶的露珠上。她保存图片,轻声说:“妈妈,绣好了。”

    林薇检查完艺术集的印刷文件,发给印刷厂值班师傅。对方回复:“收到。明早十点来取。一百本,加急费另算,五百。”

    “好。”林薇回复,然后关掉电脑,走到窗边。窗外,雪更大了,整个中关村一片模糊的白。远处有烟花升起,炸开,红的绿的,在雪幕中晕成朦胧的光团。

    “真好看。”她轻声说。

    “嗯。”叶晚走到她身边。

    两人并肩站着,看雪,看烟花。李君宪坐在电脑前,看进度条,看服务器日志,看账户余额。三个世界,在这个除夕夜,在这间冰冷的办公室里,短暂地重叠。

    凌晨十二点,新年的钟声在电视里响起——林薇用手机外放的,声音很小,但“咚——咚——”的钟声,依然穿透了服务器的嗡鸣和窗外的风声。

    “新年快乐。”林薇说。

    “新年快乐。”叶晚说。

    “新年快乐。”李君宪说。

    语音里,苏语在德国那边说“新年快乐”,陈末在地下室说“新年快乐”。五个声音,在五个地方,对着屏幕,对着数据,对着尚未完成的梦,说新年快乐。

    进度条跳到了92%。

    攻击又来了。这次更猛烈。陈末的语音突然中断,几秒后重新连接,声音带着喘息:“防火墙告警,CPU占用100%。我在切第二个备用节点,但需要重启。游戏下载会断五分钟。”

    “断。”李君宪说。

    进度条停住了。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李君宪盯着屏幕,数自己的心跳。一分钟,两分钟,三分钟……四分钟五十秒,陈末的声音重新响起:“切过去了。但下载速度只有5KB/s。而且……攻击还在升级。我觉得对方不只想搞垮我们,想彻底毁了我们。”

    “为什么?”林薇问。

    “不知道。但我在日志里又看到一句话。”陈末截屏。

    解码后是:“别做无谓的挣扎。你们那点理想,在现实面前,屁都不是。”

    办公室里安静得可怕。只有暖气片漏水的嘀嗒声,和水桶里积水晃荡的声音。

    “报警吧。”林薇说。

    “没用。IP是跳板,抓不到人。而且除夕夜,警察没空管这个。”李君宪看着那句话,忽然笑了,很冷,“但他说错了。理想在现实面前,不是屁都不是。是像这间没暖气的办公室,像这桶接漏的水,像这根爬得比蜗牛还慢的进度条——难看,寒酸,但还在。”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寒风夹着雪片涌进来,刺得人一激灵。远处,更多的烟花升起,炸开,把雪夜映成一片短暂而虚幻的辉煌。

    “叶晚,”他回头,“你妈妈的绣样,有人出五十块买,她为什么不卖?”

    叶晚愣了一下,说:“她说,那不是钱的事。是……东西在,人就在。”

    “对。东西在,人就在。”李君宪看着屏幕,进度条又开始动了,93%,“我们的游戏,我们的画,我们的音乐,我们的代码——这些东西在,我们就在。服务器可以崩,钱可以没,评审可以不过。但只要这些东西还在,我们就没输。”

    他坐回电脑前,手指在键盘上敲下一行命令,是给攻击者的回复,用同样的十六进制码,嵌在服务器响应头里:

    “理想不是用来赢的,是用来扛的。我们扛得住。”

    发送。

    然后他关掉所有监控窗口,只留上传进度条。93.5%,94%,94.5%……缓慢,但坚定。

    凌晨两点,进度条到99%。攻击突然停止了。像退潮一样,流量骤降,服务器负载恢复正常。陈末在语音里说:“攻击停了。但我在防火墙日志里看到最后一条信息,是中文,没编码。”

    “写的什么?”

    “‘行,你们扛。看你们能扛多久。’然后IP消失了。”

    办公室里一片寂静。只有进度条跳到100%,弹出“上传成功”的提示音。

    “传完了。”李君宪说,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几乎同时,邮箱提示音响起。方块平台发来邮件:“《悲慨》审核通过。已上架,状态:可购买。祝新春快乐。”

    然后是Steam的邮件,英文:“Your game ‘Beikai’ has passed review. It will be live in 24-48 hours.”

    李君宪看着这两封邮件,看了很久。然后他截图,发到群里,附言:“过了。上架了。”

    几秒后,苏语发来一个哭泣的表情。陈末发来一个握拳。林薇捂住脸,肩膀在抖。叶晚的眼泪掉在数位板上,晕开一小片。

    窗外,雪停了。烟花也停了。北京城在除夕的深夜里沉睡,安静得像座空城。

    而在这间没有暖气的办公室里,五个年轻人,刚刚为一款可能没人玩的游戏,打完了第一场仗。

    没有庆祝,没有欢呼。只有深深的疲惫,和疲惫深处,那一点不肯熄灭的、固执的光。

    “睡吧。”李君宪说,“明天还要见评审。”

    “嗯。”

    三人躺下行军床——只有两张,林薇和叶晚挤一张,李君宪用毯子裹着,坐椅子上睡。灯关了,只有服务器指示灯在黑暗里闪烁,红的,绿的,像心跳。

    远处传来隐约的钟声,不知是哪座庙宇的新年头香。一声,一声,悠长,沉静,像在安抚这座巨大城市的睡眠。

    李君宪闭上眼睛。在沉入睡眠的前一刻,他想起“悲慨”的结局。城破,春草长出。玩家可能会在屏幕前沉默,可能会关掉游戏,可能会在某个清晨,看见窗台花盆里钻出的新芽,心里动一下。

    那就够了。

    他们做的,就是那株从石头缝里钻出来的草。细小的,嫩绿的,带着雪水和夜露。

    在现实这堵坚硬的墙上,找一个缝隙,钻出来。

    让人看见,冬天再冷,春天总会来。

    草再小,也是生命。

    游戏再小,也是诗。

    他睡着了。梦里没有服务器,没有攻击,没有评审。只有一片无边的竹林,月光如水,一柄剑悬在半空,等待一只握剑的手。

    而那只手,正在醒来。

    在2007年北京的除夕夜,在十五平米没有暖气的办公室里,在五个年轻人冻僵的、但依然愿意握笔、握鼠标、握代码的手里。

    新年了。

    春天,快来了。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