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月14日,情人节,北京下了一场没有预兆的雨夹雪。
雨水和雪粒混在一起,打在307办公室的窗户上,发出细碎密集的声响,像无数只小虫在撞击玻璃。室内暖气终于修好了,但热得不均匀,靠近暖气片的地方烫手,墙角还是冷的。李君宪坐在电脑前,盯着屏幕上的邮件——来自华夏数字文化基金会,标题是“季度评审结果及后续安排通知”,已打开五分钟,但他还没读完第一段。
“基于本次季度评审的综合评估,基金会决定:
1. 继续提供每月5000元项目经费,周期延长六个月(至2007年8月底)。
2. 提供项目展示机会:3月15日至18日,中华世纪坛数字艺术展,提供标准展位一个。
3. 安排商业资源对接:2月20日,与‘文创中国’投资平台初步接洽。
4. 下阶段重点:完善‘飘逸’原型,筹备数字艺术展,探索可行的商业化路径。”
邮件很长,后面是详细的参展要求、对接流程、进度汇报模板。李君宪的目光在“延长六个月”和“数字艺术展”之间来回移动。六个月,意味着他们能活到夏天。艺术展,意味着他们要做的东西,要走出屏幕,挂在墙上,被陌生人观看、品评、或许购买。
他截图发到群里,附言:“结果。六个月经费。三月艺术展。二月投资对接。”
几秒后,林薇回复:“参展……我们要准备什么?总不能搬几台电脑去让人玩吧?”
叶晚:“我妈妈的绣样,可以带原件吗?”
苏语在德国:“艺术展需要现场音乐吗?我可以提前回来。”
陈末:“服务器要准备演示版,但展会网络不稳定,得做离线版本。”
问题一个个冒出来。李君宪揉了揉太阳穴,开始整理思路。参展,意味着他们的作品要从“游戏”变成“展品”。这意味着要重新思考呈现方式:是让观众坐下来玩?还是做成自动演示的影像?绣样怎么展示?音乐怎么播放?投资对接要准备什么材料?
他新建文档,开始列清单。窗外的雨夹雪渐渐变成纯粹的雨,淅淅沥沥,在玻璃上拖出长长的水痕。远处,中关村的霓虹灯在雨幕中晕开,红的绿的,模糊成一片不真实的暖色。
晚上七点,团队语音会议。五个人都在线,背景音各异:李君宪办公室的雨声,林薇和叶晚合租屋的电视声(已调静音),苏语德国公寓的暖气声,陈末地下室的服务器风扇声。
“先确认几件事。”李君宪开口,声音带着熬夜的沙哑,“第一,艺术展,我们要展示什么?”
“悲慨完整版,飘逸原型,艺术集实体,绣样原件。”林薇说,“但怎么展示?游戏让人上手玩,排队,体验不完整。做成视频,又没意思。”
“可以做成‘切片’。”叶晚小声说,“选几个关键场景:悲慨的春草结局,飘逸的剑舞瞬间。做成循环播放的短片,配音乐。旁边放二维码,感兴趣的人可以扫了回家下载。”
“好。那需要剪辑。林薇,你能做吗?”
“能。但需要叶晚提供分镜,苏语提供音乐,陈末提供录制用的高配电脑。”林薇快速记录。
“第二,绣样原件怎么展示?”李君宪继续。
“我想……做一个简单的灯光箱。”叶晚说,“把绣样放在里面,灯光从侧面打,突出刺绣的纹理和光泽。旁边放个放大镜,让人能看清针脚。再放一段我妈妈绣这幅时的录音——苏语上次录的,她绣花时的呼吸声。”
“可以。但灯光箱要定做,又是一笔钱。”
“我认识美院的师兄,能帮忙做,材料费就行。”林薇说。
“第三,投资对接。赵明远牵线的‘文创中国’,是投资平台。我们要准备什么?”
陈末接话:“商业计划书,财务预测,用户数据,市场分析。但我们的数据……”他顿了顿,“悲慨上线半个月,销量412份,艺术集预售89本。总收入不到一万五。这个数据,拿不出手。”
“那就别拿数据,拿作品。”苏语说,“我们的核心不是赚钱能力,是文化价值。二十四诗品的美学框架,已完成的三个品,未来的规划。让投资人看到,我们在做一件有长期价值的事。”
“但投资人要看回报。”林薇说,“文化价值不能当饭吃。”
“所以我们得想清楚,我们要不要拿投资。”李君宪缓缓说,“拿了投资,就要对投资人负责,要追求增长,要商业化。不拿投资,我们就靠基金会和销售收入,慢慢做。两条路,选哪条?”
语音里沉默下来。只有雨声,和各自背景里的杂音。
“我……”叶晚先开口,声音很轻,“我不想让投资人来指手画脚。我妈妈的绣样,不是商品。是……记忆。是纪念。”
“但如果没钱,我们可能做不完二十四品。”林薇说,“六个月后,基金会支持结束,我们怎么办?靠一个月几千块的游戏收入,能撑多久?”
“但拿了投资,我们可能就做不成二十四诗品了。”苏语说,“投资人会让我们做更赚钱的东西,手游,氪金游戏。那不是我们要的。”
“也许可以找折中的投资?”陈末说,“不要对赌,不要干涉创作,只提供资金支持,分享未来的收益。像艺术赞助人。”
“那种投资人,去哪找?”林薇苦笑。
讨论陷入僵局。窗外的雨更大了,砸在玻璃上,噼啪作响。李君宪看着电脑屏幕上的二十四诗品名单,从“冲淡”到“流动”,二十四个名字,像二十四个未完成的房间。他们才推开三扇门,还有二十一扇,在黑暗里等待。
“先不管投资。”他说,“先准备艺术展。那是我们第一次在公开场合展示作品。要让来看的人明白,我们在做什么,为什么要做。至于钱的事……走一步看一步。”
会议结束。李君宪关掉语音,继续工作。他打开“飘逸”的工程文件,运行最新的原型。屏幕上,竹林摇曳,月光如水,白衣剑客站在画面中央,等待输入。他拿起鼠标,在屏幕上划出一道弧线——像书法中的“撇”。剑客随之起舞,剑光如练,在空气中留下淡淡的残影。但动作还是卡顿,残影的消散不自然,像破碎的玻璃。
他卡在这里一周了。飘逸的“飘逸感”,不是技术问题,是美学问题。怎么在像素和代码的限制下,表现那种“不可执”的潇洒?怎么让玩家感觉到,自己不是在操控角色,是在“成为”那个舞剑的人?
窗外雨声渐歇。他站起来,走到窗边。雨停了,但云层很厚,看不见星星。远处,中华世纪坛的轮廓在夜色中浮现——那是个巨大的、日晷形状的建筑,三月,他们的作品就要在那里展出。在一个曾经展示国宝、举办国家级展览的地方,展示一款像素游戏,和一幅病逝绣娘的遗作。
很荒谬,但很美。
手机震了。是张明远的短信,很简短:“见评审结果,甚慰。艺术展是机缘,亦是考验。作品见人,如人饮水。勿忘本心。”
他回复:“谢谢张老师。会记得。”
放下手机,他重新坐回电脑前。这次没有打开代码,而是打开了博客。那篇关于评审结果的短文下面,评论又多了几十条。有祝贺的,有问艺术展详情的,有分享自己玩“悲慨”体验的。他一条条看,一条条回复。
凌晨一点,林薇发来消息:“睡不着。在想艺术展的布置。我觉得,我们该给展位起个名字。不能就叫‘拾芥工作室’。”
“你想叫什么?”
“雨后春草。”林薇很快回复,“叶晚妈妈那幅绣样的名字。也是‘悲慨’的结局。雨后会天晴,废墟上会长草。我们这群人,在游戏行业的废墟上,也算在长草吧。”
李君宪看着这四个字。雨后春草。很朴素,但很有力。
“好。就叫这个。”
“那我去设计展位视觉了。主色调用雨后天空的灰蓝色,点缀一点点新绿。灯光要柔,不能刺眼。背景音乐用苏语的‘冲淡’变奏,音量调低,像远处传来的声音。”林薇打字很快,显然已经在脑子里构思很久。
“辛苦了。”
“你也早点睡。叶晚已经画完了展位草图,发你邮箱了。”
李君宪打开邮箱。叶晚的草图很简洁:一个L形展位,一边是游戏演示区,三台显示器循环播放精选片段;一边是实物展示区,灯光箱里是绣样,旁边是艺术集和设定集;中间一个小台子,放留言本和二维码。墙上用投影打出四个字:雨后春草。字的笔画边缘是晕开的,像被雨打湿的墨。
在草图角落,叶晚用铅笔写了一行小字:“妈妈,你的绣样,要去世纪坛了。你要穿好看点。”
李君宪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他保存草图,关掉电脑。
躺在行军床上,他闭上眼。脑子里是艺术展的画面:人来人往,有人匆匆走过,有人停下看几眼,有人扫二维码,有人在本子上留言。会有人理解吗?会有人觉得他们在做一件有意义的事吗?还是会像赵明远说的,“小众”“非主流”“没人要”?
不知道。但至少,他们要把东西摆出来。把那些在深夜里画的像素,在病床上绣的针脚,在地下室写的代码,摆到光天化日之下,让人看,让人评,让人选择记住或忘记。
雨又下起来了。轻轻的,绵绵的,像在安抚这座城市的睡眠。
而在城市的另一个角落,叶晚也没睡。她坐在合租屋的窗前,看着雨中的北京。手里拿着妈妈留下的那幅“雨后春草”绣样,手指轻轻抚摸那些细密的针脚。绣样是绸缎的,光滑微凉,但那些绣线是暖的,像有温度。
“妈妈,”她轻声说,“我有点怕。怕没人看懂,怕被人笑话,怕我们做的一切,最后真的只是一场梦。”
窗外只有雨声。
“但你说过,绣花不是给人看的,是给自己活的。我们做游戏,大概也是这样。给那127个买了的人活,给我们自己活。”她顿了顿,“所以,不怕了。就算只有127个人看见,也够了。”
她把绣样仔细包好,放进抽屉。然后躺到床上,闭上眼睛。
雨声中,她梦见艺术展。世纪坛巨大的空间里,人来人往。但有一个老人,在“雨后春草”的展位前站了很久。他看着绣样,看着游戏画面,然后在本子上写下一行字。她看不清写的是什么,但知道,是好的。
醒来时,天还没亮。雨停了,窗外是黎明前最深的黑暗。
但很快,天就会亮。
雨后,会有春草。
在废墟上,在石头缝里,在无人注意的角落。
悄悄地,长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