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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三章 投资人的下午茶

    4月20日,谷雨,北京的柳絮达到了顶峰。

    整座城市像被罩在一层白色的、毛茸茸的雾里。行人戴口罩,眯着眼,匆匆走过。307办公室的窗户整天关着,但柳絮还是能从缝隙钻进来,粘在屏幕上、键盘上、水杯沿上,细细的,白白的,像某种不肯消散的、固执的提醒。

    李君宪盯着电脑屏幕上的银行余额:4371.5元。艺术集正式发售三天,卖出284本。游戏《悲慨》总销量512份。离一千的目标,都还差得远。MoMA的正式邀请函收到了,邮件里写得客气但清晰:参展确认,但所有费用自理。预估价目表附在后面:作品运输与保险8000美元,签证协助费2000美元,资料制作费3000美元,总计13000美元,约合人民币10万元。这还不算机票住宿。

    10万。对他们来说,是天文数字。

    “文创中国的投资对接,约的几点?”林薇问,她在调试“飘逸”的展览版本,声音有点哑。

    “下午三点,国贸三期,和上次赵明远是同一家星巴克。”李君宪看了眼时间,一点半,“资料准备好了?”

    “准备好了。”林薇递过来一个文件夹,里面是商业计划书、财务预测、用户数据、媒体报道合集,还有MoMA的邀请函打印件——她特意把这一页放在最上面,用彩色标签标出。“但数据……还是很难看。”

    “难看也得看。”李君宪合上文件夹,站起来,“我去换件衣服。”

    “穿那件衬衫,我帮你烫过了。”叶晚从角落里抬起头。她正在给MoMA的绣样展览写说明文字,中英文对照,写得很慢,每个字都斟酌。

    李君宪换上那件唯一像样的白衬衫——领口有点磨,但洗得很干净。林薇帮他整理了衣领,叶晚递过来一个U盘:“里面是‘飘逸’最新版本的演示视频,高清的。还有叶晚妈妈绣花过程的剪辑,配了英文字幕。”

    “好。”李君宪把U盘放进包里,和文件夹一起。

    “加油。”林薇说。

    “嗯。”

    他推门出去。楼道里也有柳絮,在从窗户透进的光柱里慢慢旋转。电梯下行,他对着金属壁调整领带——其实没有领带,只是下意识动作。镜面映出的人,脸色有些苍白,眼下有乌青,但眼睛很亮,像烧着什么不肯熄灭的东西。

    国贸三期,星巴克。下午的阳光透过落地窗,把店里的空气照成温暖的蜜色。空气里有咖啡香、香水味,和低声的交谈声。李君宪找到预约的位置——靠窗,能看见长安街。对方还没到。他点了杯美式,坐下,把文件夹放在桌上,U盘在旁边。

    两点五十八分,一个男人走过来。三十多岁,穿着合身的深蓝西装,没打领带,手里拿着杯拿铁。他走到桌边,确认了一下位置,然后伸出手。

    “李君宪?我是周文博,文创中国的投资经理。”笑容很职业,握手很有力。

    “周总您好,请坐。”李君宪起身。

    周文博坐下,把拿铁放在桌上,目光扫过文件夹,停在MoMA邀请函的那一页上。“MoMA,不错。但……”他翻开邀请函,看到费用预估,挑了挑眉,“费用不低。”

    “是的。我们正在想办法。”李君宪说。

    “先看看你们的项目。”周文博翻开商业计划书,翻得很快,在财务预测那页停下,“你们预测,到今年底,游戏总收入十五万,艺术集收入八万,总计二十三万。扣除成本,净利润……不到五万。五个人,一年,人均一万。这个回报率,对投资人来说,没有吸引力。”

    “我们的核心价值不是短期回报。”李君宪说,“是文化品牌的长期积累。二十四诗品,如果做成了,是可以持续开发的文化IP。”

    “IP需要商业化落地。”周文博合上计划书,身体前倾,“你们现在做的,太‘高’了。艺术展,MoMA,很美,但离钱太远。投资人要看到清晰的变现路径。比如,你们有没有考虑过,把‘飘逸’做成手机游戏?加入内购,卖皮肤,卖剑招,月流水可能几十万上百万。”

    “那不是我们要做的。”李君宪说。

    “那你们要做什么?”周文博看着他,“继续做这种……叫好不叫座的艺术品?然后靠基金会,靠零星的销售,勉强活着?李君宪,我理解你们的理想,但现实是,你们要活下去,要对团队负责。你们五个人,都是二十出头,最好的年纪,在北京挤在十五平米的办公室,每个月拿一千块,吃泡面。这种日子,能过多久?”

    窗外,长安街车流不息。柳絮在阳光里飞舞,像一场不真实的雪。

    “我们不是在‘过日子’。”李君宪慢慢说,“我们是在做一件作品。这件作品,可能不赚钱,可能没人看,但对我们来说,值得用最好的年纪去做。因为过了这个年纪,可能就没有这种……不顾一切的勇气了。”

    周文博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是那种带着理解的、但依然现实的微笑。“我年轻时候也这么想。但现在我知道,理想需要现实托着。你们现在,脚不沾地。MoMA是个机会,但机会需要钱去抓住。你们没有钱,机会就只是纸上谈兵。”

    他从包里掏出平板电脑,调出一个PPT,“看看这个。这是一家做国风手游的公司,去年上线,月流水过千万。他们也是从独立团队开始的,但很快转型商业化。现在团队三十人,融资到B轮。这才是可持续的路径。”

    PPT上是华丽的游戏截图,炫酷的技能特效,精致的角色立绘。数据图表很漂亮:用户增长曲线,付费率,ARPU值。李君宪看着,心里没有任何波动。那些东西很美,很成功,但不是他要的。

    “我们可以帮你们转型。”周文博继续说,“保留二十四诗品的核心概念,但玩法商业化,美术工业化,推广规模化。如果你们愿意,文创中国可以领投天使轮,三百万,占股30%。有了这笔钱,你们可以换大办公室,招人,做真正的产品。MoMA的费用,不值一提。”

    三百万。30%股份。对现在的他们来说,是救命稻草。有了这笔钱,所有问题都解决了:纽约的机票,展览费用,未来一年的开发资金,甚至每个人的生活都能改善。

    但代价是,二十四诗品,不再完全是他们的二十四诗品。要商业化,要妥协,要做“市场要的东西”。

    “我们需要商量。”李君宪说。

    “理解。给你们一周时间考虑。”周文博收起平板,“但我必须提醒,投资市场变化很快。你们现在有的,是MoMA的关注,是艺术展的曝光,是‘理想主义者’的故事。这些,是你们目前最大的价值。但时间一过,热度下去,价值就没了。要抓住时机。”

    他站起来,留下名片。“想通了,随时联系。但一周后,如果没消息,我会默认你们选择另一条路。祝你们好运。”

    他走了。咖啡还没喝完,杯沿上有个淡淡的唇印。李君宪坐在原地,看着窗外。柳絮一团团飞过,粘在玻璃上,又慢慢滑落。

    他坐了很久。然后拿出手机,在团队群里发消息:“投资的事,需要大家决定。我回办公室,当面说。”

    发送。然后他收起文件夹和U盘,走出星巴克。外面的阳光刺眼,柳絮扑在脸上,痒痒的。他戴上口罩,走回地铁站。

    回到307办公室时,是下午四点半。林薇、叶晚、苏语都在。陈末也从地下室上来了。五人围着桌子坐下,桌上摊着周文博的名片,和那份商业计划书。

    李君宪复述了对话。没有修饰,没有倾向,只是客观转述。说完,办公室安静下来。只有窗外隐约的车声,和柳絮擦过玻璃的细微声响。

    “三百万……”林薇先开口,声音很轻,“够我们做很久了。”

    “但我们要让出30%的股份,还要按他们的要求转型。”叶晚说,“我妈妈的绣样,能出现在商业手游里吗?”

    “可能会被改成付费皮肤。”苏语说,“‘春草’剑招,充值648解锁。”

    “那还是我们的二十四诗品吗?”陈末问。

    “可以保留核心,但形式要变。”李君宪说,“像周文博说的,商业化落地。但一旦开始,就很难回头了。投资人有业绩要求,有增长压力,会不断推着我们往‘更赚钱’的方向走。”

    “但我们现在的路……”林薇看着屏幕上的银行余额,“能走多远?下个月房租,能交。下下个月呢?艺术集卖不到一千本呢?游戏销量停滞呢?MoMA的十万费用,从哪来?”

    现实的问题,像石头,一颗颗砸在桌上。没有人能回答。

    窗外,天色渐暗。柳絮在暮色里变成灰白的点,还在飘,无穷无尽。

    “我……”叶晚忽然开口,声音很小,但很清晰,“我不想卖我妈妈的绣样。不想让她绣的花,变成游戏里要花钱买的东西。但我也怕……怕因为我们没钱,她的绣样去不了纽约。那是她唯一能去那么远地方的机会。”

    她眼圈红了,但没哭。“我很自私,我知道。但那是妈妈留下的,最后的、完整的东西。我想让它干干净净地去,干干净净地被人看见。不是为了卖钱,就是为了……让人看见。”

    林薇搂住她的肩。叶晚低下头,肩膀轻轻颤抖。

    “我查了下,”陈末打破沉默,“我们可以申请***的‘青年艺术创作资助’,最高二十万。但申请周期长,要评审,要答辩,就算通过,钱也要几个月后才能到。远水救不了近火。”

    “MoMA那边,”苏语说,“我问了Lisa,她说可以试着申请展览津贴,但最多几千美元,而且不一定能批。国际运输可以找赞助,但需要时间联系。”

    “时间……”李君宪重复这个词。他们最缺的,就是时间。一周,要决定是否接受投资。一个月,要完成“飘逸”的参展版本。两个月,要解决十万的展览费用。

    “投票吧。”他最后说,“接受投资,转型商业化,一票。拒绝投资,继续现在的路,想办法筹钱,一票。匿名,写在纸上。”

    他撕了五张便签纸,发下去。五人各自低头写,折好,放在桌子中央。李君宪一张张打开。

    第一张:“拒绝。”

    第二张:“拒绝。”

    第三张:“拒绝。”

    第四张:“拒绝。”

    第五张,他打开,上面写着:“拒绝。”

    五张,全是“拒绝”。

    他把纸条摊开。五人看着那五个相同的词,没有人说话。窗外的天色彻底暗了,办公室没开灯,只有屏幕的光,映着五张年轻但疲惫的脸。

    “那……”林薇先笑了,很淡,但很真,“就继续走现在的路吧。难,但心里踏实。”

    “嗯。”叶晚点头。

    “钱的事,再想办法。”苏语说。

    “服务器我继续优化,能省一点是一点。”陈末说。

    李君宪看着那五张纸条,看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国贸三期在夜色中亮着灯,像巨大的、发光的积木。周文博可能还在那栋楼里,开会,看项目,算回报率。而他们,在这间十五平米的办公室里,刚刚拒绝了三百万,选择了一条更难、但更接近心里的路。

    “好。”他转身,“那接下来,分两步走。第一,全力完成‘飘逸’的参展版本,六月前必须搞定。第二,筹钱。艺术集和游戏销售要继续推,文化基金要申请,展览赞助要找,甚至……可以试试预售纽约展览的特别版,定价高一点,卖给真心支持我们的人。”

    “预售特别版……”林薇想了想,“可以。包含艺术集精装版、游戏全系列激活码、叶晚妈妈绣样的复刻小样、还有我们五个人的签名感谢卡。定价……288?会不会太高?”

    “定388。”李君宪说,“限量500套。明确说明,收入用于MoMA展览费用。卖得完,就有19.4万,去掉成本,够覆盖大部分费用。卖不完……有多少算多少。”

    “388,会有人买吗?”叶晚问。

    “不知道。但总要试试。”李君宪打开电脑,开始起草预售页面,“文案我来写。林薇,你做设计。叶晚,你准备绣样复刻的素材。苏语,你录一段专门的感谢音频。陈末,搭建预售网站,确保支付安全。”

    “好。”

    办公室重新响起键盘声。窗外的柳絮还在飘,在路灯的光晕里,像一场永不结束的、温柔而固执的雪。

    而在国贸三期的某个会议室里,周文博正在向合伙人汇报:“那家做二十四诗品的团队,拒绝了。坚持要做艺术方向。”

    合伙人皱眉:“那就算了。投资要回报,不是做慈善。”

    “但他们有MoMA的邀请。”周文博说。

    “MoMA又不能当饭吃。”合伙人挥手,“下一个项目。”

    周文博收起资料。走出会议室时,他看了一眼窗外。柳絮漫天,北京在春天的夜晚里,有种躁动又温柔的美。他想,那五个年轻人,此刻在做什么?在写代码,在画画,在录音,在为那个可能永远不赚钱的梦想,熬着夜。

    他摇摇头,笑了。年轻真好。但年轻,也会过去。

    电梯下行。他走出大楼,坐进专车。车开动,柳絮扑在车窗上,又滑走。

    而在这座城市的另一头,307办公室的灯,一直亮到天明。

    五个年轻人,在为一个388元的预售套装,为一个可能去纽约的梦,为一座用代码和像素建造的、名叫“二十四诗品”的孤城,继续绣着他们的花,敲着他们的砖,下着他们的雨。

    柳絮还在飘。

    春天还在继续。

    路,还在脚下。

    难,但要走。

    因为选择了,就不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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