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渐深,临山城门口却灯火通明。
王承渊勒住马,望着眼前这座城。
城墙边紧贴着密密麻麻窝棚和木屋。
窝棚之间留出宽阔的通道,通道两侧插着火把,照得亮亮堂堂。
有人在通道间走动,有人在窝棚门口坐着闲聊,还有小孩举着灯笼跑来跑去。
远处城墙全是施工的痕迹,新挖的地基,新垒的土墙,新搭的脚手架,那是城墙在往外扩。
城门口,那颗巨大的妖兽头颅依旧挂在原处,但头颅下方多了一块木牌,上面写着几个字:“入临山城内,入城者下马步行。违者后果自负。”
城门口站着几个县兵,穿着新发的棉甲,手里握着长矛,腰板挺得笔直。
他们看见远处那队骑兵,并没有慌张,只是握紧了长矛,目光警惕。
王承渊翻身下马。
身后,百余骑齐齐下马。
亲兵上前一步,“家主,要不属下去通报一声?”
王承渊摇摇头。
“按规矩来。”
他牵着马,走到城门口,在那些县兵面前站定。
为首的班头上下打量他一眼,抱拳道,“这位爷,入城得验身份。麻烦出示一下路引或者令牌。”
王承渊从怀里取出一块令牌,递了过去。
班头接过来,凑近火把仔细看了看,令牌是铜制的,正面刻着一个“王”字,背面是平卢王氏的族徽。
他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又抬头看了看王承渊的脸,忽然倒吸一口凉气。
“您……您是……”
“王承渊。”
班头的手抖了一下,差点把令牌掉地上。
他赶紧双手捧回去,腰弯得比刚才更低。
“王家主!小的有眼无珠,您请进!快请进!”
王承渊接过令牌,收进怀里。
他牵着马跨过城门洞,身后百余骑,鱼贯而入。
走进城门,王承渊停下脚步。
街两边灯火通明。
卖布的、卖粮的、卖杂货的、卖吃食的,一家挨着一家,门口挂着灯笼,照得整条街亮堂堂的。
有人在铺子里买东西,有人在街边摆摊,有人三五成群聚在一起聊天,有孩子举着糖葫芦跑来跑去。
远处,隐约能听见唱曲的声音,还有叫好声。
王承渊牵着马,迈开步子,走得很慢。
他身后那些亲兵,一个个眼睛都直了。
一个来过临山的亲兵忍不住小声嘀咕,“这……这是临山?咱没走错吧?”
旁边的人捅了他一下,示意他闭嘴。
王承渊没有理会。
他继续往前走,目光扫过街边的一切。
一个卖馄饨的摊子,热气腾腾,几个汉子围坐在条凳上,呼噜呼噜地吃。
掌柜的五十来岁,腰里系着围裙,一边煮馄饨一边跟客人闲聊。
“张哥,今儿咋样?”
“还行!垦荒营那边今天发工钱了,俺买了两斤肉,回家给孩子包饺子!”
“嘿,你倒是舍得。”
“有啥舍不得的?搁以前,过年都吃不上肉。现在能天天干活天天挣钱,不花留着下崽?”
几个人哈哈大笑。
王承渊从馄饨摊边走过,那笑声跟着他走了好远。
继续往前走,路过一间酒馆。
酒馆里坐满了人,嗑瓜子的、喝茶的、聊天的,热闹得很。
门口蹲坐着几个闲汉,喝得脸红脖子粗,嗓门大得半条街都能听见。
“你们听说了没?咱们临山县的县碑又没了一块!”
“听说了,县令气得直跳脚,可一点办法没有,总不能真派人守着碑吧?”
“哈哈哈哈…嗝!!”
“你也别幸灾乐祸,咱临山也是从穷日子过来的。侯爷来了,咱才有今天。”
“对对对,侯爷万寿无疆!!!”
“那必须的!”
又是一阵大笑。
王承渊侧过头,看了一眼那几个闲汉。他们穿着打着补丁的旧衣裳,但脸色红润,眼神明亮,笑得毫无顾忌。
这种笑,他在登州城都没见过几回。
那是吃饱穿暖了,心里踏实才会有的笑。
他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这时,身边传来几个商人的交谈声。
“临山城里人真多啊。”
“可不是,比府城还热闹。府城这个点儿,街上早没人了。”
“府城晚上有宵禁的,这边没有。”
“侯爷把宵禁撤了,说是大过年的,让百姓晚上也能出来走动走动。置办年货、走亲访友,都方便。”
“那治安呢?这么多人,不怕出事?”
“你看那边——”
只见街角站着十个穿统一短褐的汉子,腰里挎着刀,背上背着弓,站得笔直。
他们身上的衣裳虽然都是粗布,但整齐干净,胸口的护心镜擦得锃亮。
火把的光照在他们脸上,能看见他们的精气神。
几个商人从他们身边经过,压低声音议论。
“这就是侯爷练出来的兵??”
另一人点头,“对,原来临山县衙县兵也就三百多号人,现在听说有两千多了,都是从垦荒营里挑的青壮,正经操练过的。”
“两千多?乖乖,那可比一般县城的驻军还多。”
“那必须啊,不然哪来的底气撤销宵禁?有这么些人盯着,哪个不长眼的敢闹事?”
几个人啧啧称奇,一边说一边走远了。
王承渊望着那几个县兵的背影。
两千人。
他记得情报里说过,王一言用城外浮空岛换来的资源,在垦荒营里挑青壮编练县兵。
当时还是几百人的规模,没想到如今已经两千了。
而且看那些人的精气神,不是凑数的,是正经能打的。
他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街边出现了更多的变化。
有新开的铁匠铺,叮叮当当的打铁声从里面传出来。
有新开的布庄,门口挂着一匹匹颜色鲜艳的布料,几个妇人正在挑选。
有新开的药铺,门口排着队,都是来领冻疮药的,济民堂免费给流民发药。
还有一间大仓库,门口挂着一块匾,写着“临山县庠”四个字。
王承渊在仓库门前站了一会儿。
透过窗户,能看见里面点着灯,几个孩子正趴在桌上写字。
一个年轻人站在他们中间,弯着腰,挨个指点。
那是夜课。
县庠白天上课,晚上还有夜课,给那些白天要干活的孩子补。
王承渊想起自己府上的书堂,想起那些锦衣玉食的子弟,想起他们抱怨先生太严功课太多时的嘴脸。
他突然笑了起来。
身后,亲兵小声问,“家主,咱们现在是去县衙,还是……”
王承渊止住笑容,“先找个地方住下。”
亲兵愣了一下,“不去见侯爷?”
王承渊摇摇头。
“太晚了。让他歇着吧。”
“那咱们住哪儿?”
王承渊看了看四周。
街上客栈不少,有的门口还挂着“客满”的牌子。
“找一间有位置的。”
亲兵点点头,正要走,王承渊忽然又叫住他。
“等等。”
亲兵回头。
王承渊转身看着身后那间馄饨摊,那热气腾腾的锅,那几个还在呼噜呼噜吃馄饨的汉子。
“先吃点东西。”
他牵着马,反身往馄饨摊走去。
身后百余骑面面相觑,但还是老老实实地跟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