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怀瑾此时心里慌乱，并未注意到谢氏的动作。
但其他人全都看在眼里。
苏清瑶站在旁边，忍不住想起沈承砚被人绑架那几天，自己是怎么过来的。
不吃不睡，跪在佛堂里念经，念到膝盖肿了、嗓子哑了，谁劝都不听。
她不是圣人，也不觉得自己有多伟大。
但她知道，如果那天被劫走的是沈承砚，她不会站在这里，还能想着跟人吵架、还能想着把锅甩给别人。
她收回目光，伸手轻轻替沈承砚整理了一下大氅，
一个身为母亲的人，对孩子的爱都是有条件、有目的的。
女儿有用时就捧在手心里，女儿被劫走了先想着甩锅而不是救人。
如此自私的人，她看不起。
“娘娘，”苏清瑶转过身，对皇后说，“时辰太晚了，臣妇先带孩子们回去了。
“免得留在这里，弄不好又要被人冤枉。”
谢氏听了这话，面上表情顿时一僵。
“今日多亏了你。”皇后拉住苏清瑶的手，拍了拍她的手背道，“不但及时派人追了出去，还带了大夫亲自赶过来查看情况。
“能做的，该做的全都做了，我心里有数。”
苏清瑶摇了摇头，低声道：“姐姐，我是为了谁，您心里清楚。
“您要是说这些，就是跟我见外了。”
皇后没有再说什么，点了点头。
苏清瑶带着孩子们上了车。
马车在夜色中缓缓前行。车厢里没有点灯，暗沉沉的，只有车帘缝隙里透进来几缕月光，在地上投下几道细细的白线。
糖糖靠在苏清瑶怀里，已经有些困了，眼皮一眨一眨的，但还撑着没有睡。
沈承砚坐在对面，头靠着车壁，眼睛半睁半闭。
沈承砾和沈承砶骑马走在车外，马蹄声哒哒的，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回到庄子上，已经是深夜了。苏清瑶张罗着让后厨送了些热乎的吃食上来，大家随便吃了一些。
折腾了一天，孩子们都累了，吃完便都纷纷回房休息了。
丫鬟们打了热水来，苏清瑶给糖糖擦了脸、洗了手、漱了口，又给她换了干净的寝衣，把她塞进被窝里。
“你快睡吧，娘娘去看看哥哥们，一会儿就回来陪你。”苏清瑶帮她掖好被角。
糖糖乖乖地“嗯”了一声，闭上了眼睛。
苏清瑶出去看了看沈承砾和沈承砶，又去看了看沈承砚。
沈承砚已经躺下了，被子拉到下巴，呼吸均匀，像是睡了。
她没有进去，在门外站了一会儿，转身回了自己的屋子。
苏清瑶推门进去，轻手轻脚的，怕吵醒糖糖。
走到床边才发现，糖糖根本还没睡，睁着一双大眼睛看着她。
“娘亲。”
糖糖声音软软的，带着困意。
刚开口就忍不住先打了个呵欠。
“都困成这样了，怎么不赶紧睡觉，等我做什么。
“是不是突然换了地方睡不着啊？”
苏清瑶一边说一边飞快脱下衣服，钻进被窝里，将糖糖搂进自己怀里。
“好了，娘亲回来了，拍你睡觉好不好？”
糖糖没有说话，只是用双手环住她的脖子，依赖地把脸埋进苏清瑶的颈窝里。
苏清瑶轻轻拍着她的背，一下一下地，就像小时候哄沈承砚那样。
小孩子都这样，拍着拍着就困了。
不料刚拍了几下，糖糖忽然开口了。
“哥哥已经好端端地回来了，”她的声音小小的，闷闷的，从苏清瑶的颈窝里传出来，“娘亲不要怕了。”
苏清瑶的手停在半空中。
她低下头，看着怀里的小人儿。糖糖还埋在她颈窝里，小手攥着她的衣领，攥得很紧。
她看不到糖糖的表情，但她能感觉到那双小手在微微用力，像是在确认她还在。
苏清瑶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
没有声音，没有预兆，就那么突然地、毫无防备地涌了出来。
她咬着嘴唇，没有发出声音，但肩膀在微微发抖。
她以为她藏得很好。
大家都觉得沈承砚已经完好无损地回来了。
这件事自然就早已过去了。
谁都不知道，那段日子的绝望，从来都没有远离她。
连皇后都没有看出她不对劲。可是这个五岁的孩子，这个刚来沈家不到半年的小丫头，看穿了她的故作坚强。
她早都困得不行，却还在被窝里等了不知多久，就为了跟她说这一句。
“哥哥已经好端端地回来了，娘亲不要怕了。”
苏清瑶把糖糖搂紧了。搂得很紧，像是怕松了手她就会跑掉似的。
“糖糖，”她的声音有些哑，在黑暗中听起来闷闷的，“娘的心疾好了，你三个哥哥都平平安安的，你祖父也醒了。
“这一切，都要感谢你。”
她顿了顿，声音更哑了：“娘亲真的特别感谢你。
“感谢你愿意做娘的女儿。”
糖糖从她颈窝里抬起头，在黑暗中看着她。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在地上投下一道淡淡的白，糖糖的脸在微光中模模糊糊的，但那双眼睛很亮。
她摇了摇头。
“不是糖糖愿意做你的女儿，”她的声音小小的，但每个字都很清楚，“是你先愿意做糖糖的娘亲的。”
苏清瑶的眼泪又涌了出来。这回她没有忍，也没有擦，就那么让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她低下头，把脸贴在糖糖的头顶上，闭上了眼睛。
屋里很安静。窗外的虫鸣声断断续续，像在呢喃。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带着初冬的寒意，但被窝里是暖的，糖糖的身体小小的、软软的、暖暖的，窝在她怀里，像一只小猫。
苏清瑶没有再说话，糖糖也没有再说话。苏清瑶的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干了，糖糖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松开了她的衣领，呼吸变得均匀起来，鼻子一扇一扇的，睡着了。
苏清瑶没有睡。她睁着眼睛，看着窗缝里漏进来的月光，看着月光在地上慢慢移动，从这边移到那边，从地上移到墙上，然后消失不见。她不知道自己看了多久，只知道等她闭上眼睛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