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友谊宾馆的长包套房,郑辉将背包随手扔在沙发上,给自己倒了一杯冰水,一口气灌了下去。
郑辉走到书桌前,拉开抽屉,拿出个纸袋。纸袋里装的,是他前面断断续续写的一些《爆裂鼓手》的设定,大纲,分镜头。
不过写剧本之前他先要确定,这部电影的目标究竟在哪里?
自己要的是一鸣惊人,国内电影奖项对自己实在不友好。
哪怕自己第一部拍成空前绝後的影史神片,国内的金鸡也不会给自己。华表和百花倒是可以,但是这两个奖项权威性又太低。
所以只能往国外奖项看了,墙外开花墙内香,这年头,拿个欧洲三大奖国内观众影迷还是认的,影视圈的也信这个,拿一个三大电影节最高奖直接飞升国内顶级导演。
「柏林?」郑辉在脑海中首先浮现出那只金熊。
他摇了摇头,立刻在心里否决了这个选项。
时间上首先就不允许,现在已经是九月初,就算他筹备神速,十一月开机,最快也得十二月才能杀青。
後期剪辑、混音、配乐,怎麽也得熬过春节。
而柏林电影节是在每年的二月份举办。满打满算,这中间的时间太赶了,简直是在走钢丝。
更重要的是,调性完全不合。《爆裂鼓手》是一部什麽样的电影?它讲的是个人对艺术的极致偏执,是对人性的极限施压,是疯魔与献祭。
而柏林电影节偏爱什麽?懂行的都知道,柏林是个看重政治表达、社会议题和历史伤痕的地方。
他们喜欢看宏大叙事下小人物的悲剧,喜欢看影片内呈现出来的反思,喜欢看对体制的叩问。
《爆裂鼓手》里有这些吗?没有。它太纯粹了,纯粹到骨子里只有对节奏的死磕。
把这部片子送到柏林,就像是把一块顶级的牛排送进了一家素食餐厅,评委们或许会承认它的质量,但绝不会把最高荣誉颁给它。
「威尼斯呢?」
水城威尼斯,历史最悠久的电影节,以其包容性和艺术探索精神着称。
但威尼斯的口味,更偏向於先锋艺术,偏向於诗意表达,偏向於那些长镜头里流淌出来的晦涩与哲思。
《爆裂鼓手》的节奏太快了,它就像一把机关枪,从头到尾都在突突突地扫射观众的神经。
密集的剪辑,暴风骤雨般的鼓点,歇斯底里的怒吼,血肉模糊的双手。它充满了肾上腺素的暴力美学,唯独没有威尼斯老头们喜欢的诗意。
非要去威尼斯,也不是不行,以这部电影的质量,拿个展映或者小奖肯定没问题。
但郑辉的胃口没那么小,他要的是一鸣惊人,是最高荣誉。
那麽,选项就只剩下一个了。
「坎城。」郑辉的眼神中闪烁着野心的光芒。
五月份的坎城电影节,时间上极其充裕,足够他精雕细琢每一个镜头,打磨每一个音轨。
更关键的是,坎城推崇什麽?
「作者电影。」
这个诞生於法国《电影手册》的词汇。
特吕弗、戈达尔那帮新浪潮的干将们,提出了导演应该是电影的唯一作者,电影应该深深打上导演个人的烙印。
郑辉看着桌上的剧本,脸上的笑意更浓了。
「如果我来拍这部戏——」
他在心里盘算着:「剧本是我写的,导演是我,男主角是我,分镜头脚本是我画的,连电影里那至关重要的爵士乐配乐和架子鼓节奏,也全都是我脑子里现成的东西。
甚至到了後期,那狂风骤雨般的剪辑节奏,除了我,谁也剪不出来那种味道。」
如果主角、导演、编剧、剪辑、配乐全由他一个人包揽,这简直就是作者电影的终极形态!
这世上还有谁能比他更符合坎城对作者这两个字的定义?
除了自身的契合度,还有明年的千禧年坎城,对於华语电影来说,是一个疯狂大年!
那一年,王家卫带着《花样年华》去了,拿下了最佳男演员和技术大奖;
杨德昌带着《一一》去了,拿下了最佳导演:
姜文带着那部让他名垂影史但也让他被禁的《鬼子来了》去了,拿下了评委会大奖。
七个核心大奖,华语电影席卷了四个!
明年的坎城评委,对华语电影的友好度和包容度,将达到历史的顶峰。
「行,就往坎城冲吧!」
确定了战场,下一步就是招兵买马。
选角,是决定一部电影生死的第二道关卡。
男主安德鲁,那个为了打鼓走火入魔的偏执狂,自然是他自己来演。系统赋予的满级演技,加上他现在歌手的身份和对音乐节奏的掌控,没有人比他更适合。
那麽,女主角妮可呢?
郑辉翻开剧本,目光停留在那个戏份不多的女性角色身上。
在这个故事里,女主角代表的是什麽?
她代表的是普罗大众眼中那份最正常的生活。
她没有明确的人生目标,在电影院的售票处打着零工,对未来没有什麽宏大的规划。
她觉得得过且过也没什麽不好,她甚至不理解为什麽有人会为了一个音符而把自己逼上绝路。
她就是正常人生活的缩影,也是男主在通往极致路上,毫不犹豫献祭掉的第一个祭品。
她的存在,绝不是为了在电影里谈一场甜甜的恋爱,更不是为了在男主抛弃她时,让观众流下惋惜的眼泪。
她的存在,是为了让观众看清男主究竟是个什麽怪物。
当男主坐在咖啡馆里,冷漠地对她说出分手,理由是「你会阻碍我成为伟大的鼓手」时,观众的反应不应该是同情女主,而是应该倒吸一口凉气,在心里惊呼:这家伙疯了,他已经没救了。
只有让女主足够正常,才能反衬出男主的极度不正常。
郑辉的脑海里首先跳出了范彬彬的脸。
他摇了摇头,立刻将她排除了。
范彬彬不行,不是演技的问题,而是气质完全南辕北辙。
她长得太艳丽,太有攻击性了。更重要的是,因为刚从琼瑶那边解约出来,她现在满脑子都是想证明自己打脸琼瑶。
她骨子里的那股野心,那股想要证明自己的劲头,简直是写在脑门上的。
如果让范彬彬去演这个女主角,观众看到她,绝不会相信这是一个愿意在售票处浑浑噩噩打一辈子零工的普通女孩。
她只要站在那里,观众会以为她会是和主角一起走向癫狂的天生一对。
那麽,谁合适?
高媛媛的面容浮现在郑辉的眼前。
郑辉满意地打了个响指,太合适了。
看看现在的高媛媛吧。
虽然拍着GG,演着一些不痛不痒的配角,明年还因为清嘴GG将要成名。但她从来没有卯着劲想要去做得更好,更别提做到最好了。
她的人生哲学就是随遇而安。和她在一起,最大的烦恼也就是去哪家小摊吃个冰糖葫芦,或者去哪个庙会逛一逛。
她觉得现在的日子就挺好,为什麽要那麽拼命?
高媛媛身上的那种钝感、清纯、无辜,以及对事业毫无野心的状态,简直就是剧本里那个女主角的翻版。
「就她了。」郑辉在心里定下了女主的人选。
搞定了女主,接下来的问题,是整部电影真正的灵魂—魔鬼导师,弗莱彻。
如果没有一个能撑起弗莱彻气场的老戏骨,这部电影的张力就会瞬间垮掉一半。
这个角色必须兼具音乐家的修养、暴君的恐怖、以及隐藏在最深处的对艺术变态的追求。
郑辉的脑海里梳理着内地符合条件的中生代和老戏骨。
李保田?
作为内地演技天花板级别的大咖,李保田绝对能把弗莱彻演得入木三分。但郑辉只考虑了三秒钟,就放弃了。
原因很简单,李保田对艺术有极强的个人见解,说白了,就是个出了名的「戏霸」。
他已经拿遍了国内所有的影帝,功成名就。如果请他来,在片场两人肯定会产生了分歧,台词或者角色定位或者别的,这种情况下,李保田肯定会坚持自己的路子。
而郑辉呢?他脑子里有完整的成片画面,他需要的是一个能完美执行他指令的演员,而不是一个来跟他探讨艺术、甚至修改剧本的大爷。
他作为新人导演,现阶段如果去跟李保田硬碰硬,绝对会影响拍摄进度。他懒得冒这个险。
冯远征?
这倒是个极好的人选。郑辉想起了後世那个让人留下童年阴影的安嘉和。
冯远征绝对能演出弗莱彻那种喜怒无常的暴虐。更重要的一点,冯远征是内地少有的去德国系统学习过格罗托夫斯基表演学派的演员。
格罗托夫斯基学派的核心理念是什麽?是质朴戏剧,是通过极端的身体和心理压榨,剥离所有的伪装,从而抵达最纯粹的真实。
这他妈不就和弗莱彻的教育哲学严丝合缝吗?!
弗莱彻不就是通过极端的辱骂、扇耳光、砸椅子,来逼迫学生突破极限的吗?
但遗憾的是,现在是1999年。他的演技可能已经达标,但年龄在三十多岁,虽然音乐界三四十岁的导师很多,但在气场上,可能还差了那麽一点点被岁月沉淀出来的老辣。
作为备选,非常合适。
那麽,最优解是谁?
郑辉的脑海里浮现出一张总是带着和善微笑的脸。
张国立!
也许现在的观众只记得他是微服私访的康熙,是铁齿铜牙的纪晓岚,觉得他是个演喜剧和正剧的。但郑辉看过後世他演的成昆!
那是一个什麽样的角色?表面上是个慈悲为怀的高僧,背地里却是个为了复仇能隐忍几十年、心狠手辣的恶魔。
张国立完全能演好这种笑面虎。
他能前一秒还笑着拍着你的肩膀,对你说「没关系,放轻松」,下一秒就突然抓起椅子狠狠砸向你的头,咆哮着「你是不是走神了!」。
这种反差的爆发力,张国立绝对游刃有余。
更关键的是,张国立的性格。
他虽然也功成名就,但这人很圆滑,懂江湖规矩,职业素养极高。
如果导演在片场坚持某种表达,张国立是会妥协配合的,绝不会像李保田那样轴到底。
「首选张国立,如果不愿意,再去找冯远征。」
核心演员全部敲定!
郑辉放下笔,揉了揉太阳穴。演员定了,剧组的幕後核心呢?
作为导演,他可以掌控全局,但他不能自己扛着摄像机去拍。他需要一个能听懂他脑海中那些变态画面的专业掌机人。
「摄影师——」郑辉翻阅着脑海中关於北电的人脉记忆。
很快,一个名字跳了出来—孙明。
这是北电摄影系大四的学长,郑辉在後世知道这个人,他可是个猛人,未来凭藉《秋之白华》、《大唐玄奘》等片子,获得过多次金鸡奖最佳摄影奖项和提名。
他的镜头语言细腻,对光影的捕捉有着野兽般的直觉。
「这小子现在应该正处於毕业前夕,满脑子都是理论却苦於没有长片实践机会的阶段。用我的剧本去砸他,绝对一砸一个准!」郑辉暗自决定,过两天就去摄影系把这个人挖出来。
最後,还有一个很现实,也是无法绕开的硬性问题一厂标。
1999年的国内电影市场,可不是你随便组个草台班子、拉几个人、投个剧本过审就能直接开机的。
这时候还没有完全放开民营资本独立制片的权限。拍电影,必须要挂靠有资质的国营电影制片厂,购买或者借用他们的「厂标」(也就是电影片头那个工农兵或者其他标志),否则连立项都立不了,更别提以後拿到龙标去海外参展了。
好在郑辉现在是北电的学生,有着天然的优势。
北电自己就下辖一个制片厂青年电影制片厂(青影厂)。这里历来都是北电师生进行创作实践的大本营。
自己作为北电的学生去借用青影厂的牌子,合情合理。当然,青影厂正常会收取一笔不菲的管理费,但这对於刚刚从磁带市场和股市里狂揽了几千万现金的郑辉来说,连九牛一毛都算不上。
「不过,青影厂的厂标也不是随便哪个阿猫阿狗塞钱就能买到的,必须要剧本过硬,且有分量的人出面作保。」
郑辉立刻想到了自己的恩师。
「只要我把《爆裂鼓手》的完整剧本和部分分镜头拿去给谢飞老师看,以他在北电和国内影坛的地位,让他出面帮我向青影厂要个厂标,绝对不是难事。」
所有的前置条件和逻辑链条,在这一刻彻底闭环!
「那麽现在,万事俱备,只欠东风了。」
接下来的整整一个星期,郑辉彻底消失在了公众和同学们的视野里。
他把自己锁在友谊饭店的套房内,谢绝了一切应酬。除了下楼吃饭或者让服务员送餐,他几乎没有离开过那把办公椅。
虽然系统赋予了他满级的编剧能力和倒背如流的电影画面,但要把那些画面转化成符合1999年国内语境的文字台词,还要同步画出复杂的分镜头脚本草图,这绝对是个体力活。
伴随着日夜不休的键盘敲击声,以及笔尖在纸张上摩擦的沙沙声,一部注定要震惊影坛的剧本,在这个封闭的房间里逐渐成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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