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殿的门被推开。
殿内光线昏暗，玉琉璃盘腿坐在唯一的蒲团上。
她头发散乱，一身修为被封得干净，模样狼狈，但那脊背偏偏绷着，挺得笔直。
白予洲没理会她那点可笑的骨气，绕过蒲团，走到紫檀木大椅上坐下。
殷无渡跟在身侧，往她右手边一站，没出声。
“直说了吧，”白予洲敲了敲扶手，“后山那个活人阵眼，你到底图什么？”
玉琉璃抬头。
嘴唇干裂，裂口发白，但吐出来的字倒是清楚。
“我图她们活着。”
跟进来的玄夜愣了一下，差点以为自己听岔了。
白予洲没说话，挑了下眉，示意她继续。
“两百年前，我刚进内门，有个师姐，双系天灵根。”
玉琉璃开了口，说的干巴巴的。
“宗门上下，都拿她当下一任宗主培养。”
“后来她下山历练，认识一个散修，以为那是情深义重。”
故事开头很老套，白予洲心里已经猜到结局了。
无非是天之骄女为爱痴狂，最后被骗得体无完肤。
“结果，”玉琉璃扯了扯嘴角，“人家利用她突破瓶颈后，转头就为了进一个大宗门，把她卖了。”
“我师姐修为散尽，走火入魔。”
她的呼吸停了那么一瞬。
“当着我的面，自爆了元神。”
殿里安静下来。
“她本该名扬四海，就因为那点可笑的动心。”
角落阴影里，殷无邪的拳头攥得骨节嘎吱响。
“这件事让我明白，感情是毒。”
玉琉璃说到这里，眼睛亮了，亮得让人犯膈应。
“男人靠不住，情爱更是刮骨的刀！只要不动心，就不会被人拿捏！只要没有七情六欲，就没有软肋！”
“所以我去圣女殿，求了那道禁制符，建了那座阵法。”
“弟子只要动了凡心，就送进去，抽干情丝，拔掉那些会害死她们的杂念。”
她猛地抬头，盯着白予洲，一字一顿。
“我是在救她们。”
殿里没了声音。
玄夜手按刀柄，那口气憋在胸口上不来下不去，脸涨得通红。
她靠回椅背，单手托腮。
目光从玉琉璃乱糟糟的头发开始，慢慢往下扫，经过沾灰的衣摆，再慢悠悠地移回她的脸。
就看着。
不说话。
玉琉璃被这种目光盯了几息。背上起了层冷汗。
白予洲终于开口了。
“你师姐遇人不淑，眼瞎。”
“你不想着怎么教门下弟子擦亮眼睛分辨人渣，不想着怎么把敢骗她们的男人剁碎了喂狗。”
白予洲往前倾身，手肘支在膝盖上，每个字咬得清楚。
“你就把她们关在家里，再费尽心思把她们变成连疼都不知道喊的木头人。”
她重新往后一靠，居高临下地扫着底下那人。
“你恨的不是那个散修。”
“你恨的是你自己，一个连仇都不敢报，只会缩进龟壳里的可怜虫。”
玉琉璃脸上仅存的那点血色退了个干净。
沉默了两息。
她猛地仰起头，眼中是碎裂的疯狂。
“懦弱？你说我懦弱？我保住了三百名弟子的性命！这百年来，没有一个琉璃仙宗的弟子因情爱而死！”
指甲掐进掌心的肉里，盯着白予洲的方向发了狠。
“你有什么资格评判我？你不过是个被魔族养在掌心的花瓶，你懂什么叫痛苦？你懂什么叫眼睁睁看着最耀眼的人，因为一个男人变成一摊烂泥？”
殿外廊下传来骚动。偷听的白衣女修们站不住了，有人下意识捏紧了剑柄。
白予洲没被激到。
她反倒笑了。
站起身，一步步走到玉琉璃面前，弯下腰去。
“你师姐下山，遇到一个人渣，被骗财骗色，修为尽毁，在你面前自爆元神。”
玉琉璃抓紧了膝上的袍裾。
“然后呢？”白予洲声音轻轻的。“你师姐被人害死了，你做了什么？”
“你有没有提剑追杀到天涯海角，把那个渣男挫骨扬灰？”
“你有没有把他的骗术、伎俩编成册子，发给每个下山的弟子，教她们怎么防骗、怎么反杀？”
玉琉璃嘴张了两次。一个字没出来。
“你什么都没干。”
白予洲直起身。
“你连替师姐报仇的胆子都没有。”
“你怕那个散修背后的大宗门，怕自己打不过，所以你灰溜溜地跑回来了。”
“你关上山门，把刀尖对准了自家什么都不知道的师妹们！”
“你这两百年，修的什么大道清净？”
笑意收干净了。
“你修的是懦弱。”
“懦弱”两个字落地，玉琉璃的脊梁终于断了。
她脸上强撑的癫狂散了，整个人垮下去，目光散了焦，不知道在看哪。
“师姐为男人自毁元神，是琉璃仙宗的耻辱。”再开口的时候，她嗓子已经哑了。“只要这世间还有男人，只要女修还会动心，我师姐的惨剧就会重演。”
“我抽她们的情丝，断她们的念想，就是为了保她们的命。”
白予洲听笑了。
她走回主位，重新坐下。
【小甜筒，这就是典型的受害者有罪论啊！打不过人贩子，就把自家小孩腿打断，这样小孩就没法出门上当受骗了。】
【是的宿主，神逻辑！】
白予洲懒得再看殿里这个废人了。
转身出了门，站在殿前台阶上。
廊下，几十个琉璃仙宗的弟子挤作一团，正不知所措。
白予洲扫了她们一眼，觉得既然人都齐了，总得说点什么，才不辜负她大老远跑来烤的那顿肉。
她倚上门框，抬手朝殿里一指。
“你们知道她错在哪吗？”
廊下的视线齐刷刷落过来。
“不是建阵法，也不是抽情丝。她最大的错，是让你们以为，遇见人渣是你们的错。”
底下没人出声。
“一个男人不好，换一个不就行了？”白予洲摊开两手，语气松垮垮的。
“山河这么大，美人这么多，凭什么因为一个烂人，就把自己一辈子搭进去？”
她一拍门框。
“不顺眼就踹了他！敢骗你就让他倾家荡产！天下好看的男人多得是，你们修的是仙，不是给渣男陪葬的清规戒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