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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集:拜访陈府

    第99集:拜访陈府

    陈宝琛的府邸在灯市口。一座三进的大宅子,灰砖墙,黑漆门,门口没有兵,只有两个门房。向德宏站在门口,整了整衣冠。那件棉袍还是旧的,洗得发白,袖口磨出了毛边,可他穿得很整齐,每一个扣子都扣得很好。林义拄着木棍站在他身后,也换了一件干净的衣服,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两个人站在门口,像两个从乡下来的远亲,脊背挺得笔直。

    向德宏深吸一口气,走过去,递上名帖。门房看了一眼,又看了看向德宏,又看了看林义。“等着。”门房转身进去了,脚步声消失在影壁后面。向德宏站在门口,一动不动。他的手缩在袖子里,攥着那封请愿书。纸被他攥得有些皱了,可他不敢松开。一松开,他就不知道该把手放在哪里了。林义站在他身后,木棍拄在地上,也不动。

    过了大约一盏茶的工夫,门房出来了。“陈大人有请。只能进去一个人。”

    向德宏转过身,看着林义。“你在这里等我。”

    林义点头。“大人,您去吧。我在这儿等着。”

    向德宏跟着门房走进去。穿过一个院子,又穿过一个院子。两边种着竹子,风一吹,沙沙响,像是在低声说话。

    陈宝琛的书房在最后一进。门开着,里面飘出茶香。向德宏站在门口,看见陈宝琛坐在书案后面,正在看一份文件。他的头发比上次见面时更白了,脸上的皱纹也更深了。他穿着一件灰蓝色的棉袍,很朴素,袖口磨得发亮。屋里陈设简单,一张书案,一把椅子,几架书。墙上挂着一幅字——“清风明月”。

    向德宏认得那笔迹,是董其昌的,不知是真迹还是拓本。他没有心思辨认。他的目光落在书案旁边的墙上,那里挂着一幅新裱的条幅,上面写着几行字。他认出来了。那是林世功的诗——“古来忠孝几人全,忧国思家已五年。一死犹期存社稷,高堂专赖弟兄贤。”墨很新,显然是刚挂上去不久。

    陈宝琛抬起头,看见向德宏,放下文件,站起来。“向先生,请坐。”向德宏没有坐。他跪下来。膝盖磕在砖地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陈大人,林世功死了。”

    陈宝琛的手停了一下。他站在那里,看着跪在地上的向德宏,看了很久。他缓缓坐下来,端起茶杯,却没有喝。

    “我知道。太后已经知道了。朝廷已经知道了。”

    “知道了又如何?”向德宏抬起头。他的眼睛红红的,可他没有哭。“他死了。死在你们门口。他的血溅在石狮子上。你们擦掉了。可他的诗还在。他的信还在。他的心还在。那首诗现在就挂在您的墙上,您每天都能看见。”

    陈宝琛沉默了一会儿。他放下茶杯,看着墙上的那幅字,看了很久。

    “向先生,林世功的事,我已经上奏了。太后说他是忠臣义士,赏了银子,划了墓地。这已经是朝廷能做的最大限度了。”

    向德宏看着他。“陈大人,您觉得够吗?他写了一百多封信,跪了几十天,最后死在你们门口。换来的是二百两银子、一块墓地。那首诗挂在您墙上,可别人看不见。别人只知道有个琉球人死在衙门口,连他的名字都不知道。”

    陈宝琛把茶杯放下,茶杯在桌上轻轻磕了一下,发出清脆的响声。“不够。可我只能做到这里。我上奏,我力争,我替你们说话。可朝廷的事,不是我一个人说了算的。你知道,我也知道。林世功也知道。他在国子监读书的时候,我就认识他。他来找我,我帮过他。他求到我门口,我开了门。可他求到总理衙门,我开不了那扇门。”

    向德宏跪在那里,望着他。陈宝琛的脸很清瘦,颧骨凸出来,眼窝凹下去。他的手指很长,骨节突出,指甲修剪得很整齐。他坐在那里,像一棵被风吹了很多年的老树,还在站着,可枝条已经秃了。

    “陈大人,我不是来怪您的。您帮了我们很多,我记着。林世功也记着。没有您,他的诗不会挂在这里。没有您,他的尸骨不会埋在通州,早被扔在乱葬岗了。”他的声音有些哑,“我是来求您的——不要停。林世功死了,可琉球还在。琉球还在,您不要停。”

    陈宝琛看着他,看了很久。那张清瘦的脸上,有一种向德宏从来没有见过的东西。不是同情,不是无奈,是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火,又像灰。

    “我不会停。”陈宝琛说,“你也不要停。”

    向德宏叩首。额头磕在砖地上,咚咚咚,三下。

    “多谢陈大人。”

    他站起来,腿有些麻,可他站得很稳。他转身要走。陈宝琛叫住他。

    “向先生。”

    他回头。

    “你们在林世功坟前立的誓,我听见了。”

    向德宏愣住了。“您——”

    “我在通州有朋友。他告诉我了。他说,一个琉球人跪在坟前,立了誓。那天下着雪,他一个人,跪了很久。他说的话,我的朋友听见了。”陈宝琛看着他,“我听见了。琉球听见了。朝廷也会听见的。也许不是今天,也许不是明天,可总有一天。”

    向德宏站在那里,站了很久。他的喉咙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可什么都说不出来。他就那样站着,看着陈宝琛。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两个人之间。

    “多谢陈大人。”他终于说出了这几个字,声音很轻,轻得像风。

    他推开门,走出去。阳光刺得他睁不开眼,他眯着眼睛,站在台阶上。院子里那丛竹子还在,风吹过来,沙沙响。他攥紧怀里的那两块玉。玉很凉。可他的手是热的。

    林义拄着木棍站在大门口等着。看见向德宏出来,迎上来。“大人,怎么样?”向德宏看着他。“陈大人说,他不会停。”

    林义沉默了一会儿。“那您呢?”

    “我也不会停。不但不会停,我们还要走出一条新路——中国人说的‘求人不如求己’为什么不试试?”

    林义道:“求人不如求己?您的意思是我们要靠自己……”

    向德宏没有回答,走下台阶,走进风里。

    两个人沿着大街往回走。向德宏走在前面,林义跟在后面,木棍敲在地上,笃,笃,笃。街上的人看着他们,有人侧目,有人好奇,有人匆匆走过,没有人停下来。

    “大人,”林义在后面喊了一声,“您说,陈大人真的还会帮我们吗?”

    向德宏没有回头。“他不是在帮我们。他是在帮一个理字。琉球的事,于理不合。”

    林义没有再问。

    他们走过一条街,又一条街。快到客栈的时候,向德宏忽然停下来。他站在一棵老槐树底下,仰着头,看着那些光秃秃的枝干。枝干伸向天空,像无数只手,在抓着什么。

    “林义。”

    “嗯。”

    “你说,林世功为什么要死?”

    林义愣了一下。他想了想。“因为他没有别的办法了。”

    向德宏摇了摇头。“不是。他有别的办法。他可以回福州,可以等,可以继续写。他选了死,不是因为没有别的办法,是因为他觉得死比活着更有用。他死了,太后知道了,朝廷知道了,陈宝琛把他的诗挂在墙上了。他活着的时候,誰也不看他的信。他死了,每一个人都看见他了。”

    林义拄着木棍的手紧了一下。“那——大人,我们是不是也该——”

    “不该。”向德宏打断他,转过身,看着他。“林世功死了,我们活着。他做的事,死了才能做。我们做的事,活着才能做。写信,请愿,跪求。还有一些事,死了就做不了。所以我们要活着。琉球人活着,琉球才有希望。”

    林义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膝盖。他的膝盖还肿着,白布上渗着血。他看了很久,抬起头。“好。”

    向德宏转过身,继续走。他走回客栈,推开门,坐在桌前。他把那两块玉从怀里掏出来,放在桌上。一凉一温。他看了很久,把它们重新贴进怀里。又掏出那包火药,摸了摸,放回去。又掏出那把短刀,拔出鞘,刀刃在灯光下闪了一下。他盯着自己的脸映在刀刃上的影子。那张脸很瘦,颧骨凸出来,眼窝凹下去,嘴唇干裂。可那双眼睛很亮。他把刀插回鞘里,放回去。又掏出林世功的那两首诗,看了一遍,折好,放回去。

    五样东西,贴着他的心口。他伸出手,按在胸口,按了很久。

    窗外,远处传来更夫的竹柝声。咚,咚,咚。三更了。

    他吹灭灯,坐在黑暗中。他没有睡。他听着院子里的声音。风吹过枯枝,嘎嘎响。郑义的呼噜声,从隔壁传来。林义的咳嗽声,闷闷的。他听见墙外有脚步声,很轻,很慢,像是在犹豫,像是在试探。那脚步声走到客栈门口,停了一下,又走了。

    向德宏没有动。他坐在黑暗中,手按在膝盖上。他不知道,那个穿黑衣服的人又出现了。那人站在巷口,盯着那扇关上的窗户。他的脸在黑暗中看不清,可他的眼睛很亮。他从口袋里掏出那个本子,在上面写了几行字。“向德宏赴陈宝琛府邸,逗留约半个时辰。陈宝琛未出门相送。”写完了,他合上本子,转身走进更深的巷子里。他的脚步声消失在夜色中。

    向德宏不知道这些。他只知道,他去了陈府。陈宝琛说,他不会停。他也不会停。窗外,天快亮了。一线灰白从窗缝里透进来,落在地上,细细的,像一根线。他坐直了身子,把膝盖摆正。

    新的一天,他还要写。

    他还要继续走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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