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沧海遗珠·琉球王国》第四卷 《怅恨》第八章:遗珠
第224集:玉不碎
尚宏把碗里的鱼丸汤喝干净,抹了嘴,重新坐回陈依妹对面。灯还亮着,火苗比刚才矮了些,他拿针拨了拨灯芯。
“陈阿婆,刚才说到我妈抱着我钻崖壁缝。那只是头一天的事。从那天到找到我奶奶,我妈走了二十三天。”
陈依妹把身子往藤椅里挪了挪,没说话,拿眼神催他往下讲。
“头三天她不敢走大路。白天趴草丛里,夜里摸黑往南蹭。我饿得哭,她就拿红薯嚼碎了往我嘴里塞。红薯吃完了,她掰甘蔗桩子里的芯子给我嚼,甜的,就是嚼不烂。”
尚宏停了停。
“第三天傍黑,她摸到一个村子边上。村子烧了大半,剩几间没塌的,她扒着墙缝往里看,看见一院子日本兵在烤火。”
“她没进去?”陈依妹问。
“她正要退,我哭了。”尚宏苦笑了一下,“三岁孩子,饿急了,管不住嘴。院子里一个兵听见了,端着枪出来。”
陈依妹的手又攥紧了扶手。
“我妈说,那兵看着年轻,十八九岁,脸上全是灰。看见她抱着孩子站在墙根底下,枪先抬起来,又放下了。问她哪来的。我妈用标准语说,南边村子烧了,找她婆婆。”
“那兵信了?”
“信了。那兵从兜里摸出半块饼干,搁在墙头上,朝她摆了摆手。我妈拿了饼干就跑,跑了半里地才敢停下来喂我。”
陈依妹吐了口气,靠回椅背。
“后来呢?”
“后来她碰上美军的巡逻队。两个美国兵,坐在吉普车上,看见她就停了车。我妈说她当时腿都软了,心想完了。结果那俩美国兵从车上扔下来一盒罐头,C口粮,还有一包烟。我妈不会说英语,光会鞠躬。那俩兵冲她摆了摆手,开走了。”
“冲绳老百姓那时候苦。日本兵和美国兵打仗,日本兵来了,美国兵就跑。老百姓无路可逃,久而久之,见了美国兵也不躲,见了日本兵也不藏。当兵的也不是个个都坏。”陈依妹说。
“我妈说,她后来靠那盒罐头撑了两天。烟她没抽,拿到南边一个村子里换了半升米。”尚宏说到这儿,把玉从领子里摸出来,搁在桌上,“这玉,差点换了一碗面。”
“怎么回事?”
“逃到第十天头上,我妈实在走不动了。我在她背上烧得说胡话。她摸到一个村子,看见有户人家冒烟,去敲门。开门的是个老太太,琉球人。我妈说孩子病了,讨口热水。老太太给了水,又看了看我,说这孩子烧成这样,得吃东西。我妈身上什么都没有了。老太太看着她脖子上的玉。”
陈依妹的眉头拧起来。
“我妈把玉解下来了。她说那老太太接过去看了半天,又还给她了。老太太说,这是尚家的东西,我不能要。你们等着。”
尚宏把玉拿在手里翻了个面。
“老太太从灶膛里扒出两个红薯,又端了一碗面汤出来。我妈说那是她这辈子喝过最好喝的汤。老太太还告诉她一条路,沿着山脊走,走三天能到南边的糸满,那边有美军的收容所。收容所里有大夫,有粥。”
“你妈碰上了好人。”陈依妹说。
“我妈后来常讲这件事。她说,那块玉在逃难的路上,比金子值钱。金子招人抢,玉招人敬。认得这块玉的人,都知道尚家。知道尚家的人,都还认琉球。”
尚宏把玉放回领子里。
“到了糸满,收容所里全是人。一顶帐篷挤二十几口。我妈领了粥,找军医给我看。军医是个美国人,量了体温,给了几颗白色药片,又掰了半块巧克力给我。我妈说那药片管用,吃下去当晚就退了烧。”
“你奶奶呢?”
“我妈在收容所里打听了七天,没人知道真鹤王妃的下落。第八天,有个老头来找她。老头是我爷爷的老部下,姓仲宗根,原来在首里当差。他说王妃在山里,让我妈跟他走。”
尚宏端起茶碗抿了一口,接着讲。
“我奶奶躲在糸满往北的一个山洞里,洞口长满了葛藤,不扒开看不出来。仲宗根领我妈去的时候,我奶奶正在洞里拿炭条往一块白布上写字。”
“写什么?”
“写名字。”尚宏的声音沉下来,“她把能记住的尚家亲戚、旧臣、跟过忠武王打过仗的人,一个一个写下来。写了满满一布。她说,这些东西不写下来,就真没了。日本人可以让琉球亡国,可他们管不了我写字。”
陈依妹盯着灯苗看了一会儿。
“真鹤王妃,是条汉子。”
“我妈说,奶奶看见我们娘俩进来,笔搁下了,看了我妈一眼,又看了我一眼。我妈跪下来,说清没拦住,让日本兵盯上了。奶奶没接话,把我抱过去,翻来覆去看了几遍。然后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她说,玉没丢吧。”
尚宏把玉摸出来,搁在灯旁边。
“我妈把玉递过去。奶奶拿在手里掂了掂,对着洞口的光看了半晌,又还给我妈。她说,玉在,尚家就没绝。从今天起,这玉归你管。将来传给宏。”
“那时候你才三岁。”
“三岁。可我妈说,从那以后,我脖子上就挂着那块玉,一直挂到十一岁。洗澡都不摘。”
陈依妹点了点头,像在确认什么事。
“一九五二年我妈带我回冲绳本岛。奶奶没跟着。她说她还有事要办,让我们先走。我妈带我在北谷町落了脚。那地方全是美军基地,铁丝网一道一道的。我妈在基地里给人洗衣服,我在围墙外头捡罐头盒子,攒多了拿去卖,换糖吃。”
尚宏笑了一下。
“十一岁那年,有一天放学回来,我看见我妈坐在门口,手里攥着玉,眼睛红的。我问她怎么了。她没说话,把玉举起来,对着西边的落日。玉里面好像有光在动,红红的。”
陈依妹往前探了探身。
“我妈说,你外婆今天托人捎了信来。说奶奶走了。”
“走了?”
“走了。在冲绳北边山里没的。仲宗根找到她的时候,她已经说不出话了。手边搁着那块白布,上头的名字密密麻麻写满了。仲宗根说,奶奶最后写的一个名字,是忠武王。写完,笔就搁下了。”
尚宏的声音哑了一下,清了清嗓子,接着说。
“我妈说,奶奶反复说一句话。说玉该回福州了。搁在会馆的灯底下,搁一晚上,再拿回来。等会馆修好了,送回去。”
陈依妹没说话。巷子外头,卖鱼丸的梆子声远了,换成卖线面的吆喝。
“我妈把玉从她脖子上解下来,挂到我脖子上。她说,宏,从今天起这玉归你管。你奶奶把路指好了,你照着走。”
尚宏攥着玉,拇指肚蹭着上面的海浪纹。
“陈阿婆,我妈去年冬天又提了一回这件事。她说,宏,你要是不去,这玉就真成石头了。”
陈依妹把手伸过来,在尚宏手背上拍了拍。
“你来了。玉没碎。”
“没碎。”尚宏把玉翻了个面,对着灯,“这上头有一道裂纹,我妈说是逃难的时候磕的。没断,裂了一道纹。她说裂了也不怕,玉碎了才叫碎。裂了还是玉。”
陈依妹盯着那道裂纹看了好一会儿,忽然问了一句。
“尚宏。你妈恨不恨日本人?”
尚宏沉默了几秒。
“我妈从来没说过恨谁。她只说了一件事。说逃难的时候,那个给她饼干的口本兵,手是抖的。我妈说,那个兵也怕。大家都在死,谁也不知道明天还活不活。恨不恨的,没工夫想。”
“你奶奶呢?”
“我奶奶也没提过恨。她只写名字。写下来,就不恨了。”
陈依妹把藤椅往后一靠,长长地吐了口气。
“向大人当年也这样。在会馆里住了那么些年,日本人派人来盯他,他也不骂,就是写。写诗,写字,写琉球的事。他跟来盯他的人说,你们记着,我不是跟你们过不去。我是跟忘性过不去。”
尚宏把玉收好,站起来,朝陈依妹鞠了一躬。
“陈阿婆。灯我先带走,搁我妈坟前搁一天。后天送回来。然后我去北边山里找我奶奶的坟。仲宗根要是还在,他能带路。”
陈依妹也站起来,走到柜子跟前,摸出一个小布包,塞到尚宏手里。
“拿着。路上吃。我蒸的米糕,放两天不坏。”
尚宏接过来,布包还温着。
“陈阿婆。”
“嗯?”
“你刚才说向大人的眼睛跟我一样。林大人后来,有没有给陈大人留下什么话?”
陈依妹想了想。
“我爹说,林大人临走前老念叨一句话。说琉球人记性不能短。记性短了,就什么都没了。”
尚宏把米糕揣好,玉挂好,灯用布裹严实了抱在怀里。
“记性不短。我奶奶写了一布的名字,我妈讲了一辈子,我记了三十年。短不了。”
他走到楼梯口。陈依妹跟了两步。
“尚宏。”
他回头。
“你奶奶的坟要是找不着,回来告诉我。我让我爹去梦里问问你奶奶奶——万一还活着,你上哪里找她的坟去?”
尚宏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眼眶有点湿,可牙露出来了。
“好。问着了,我给您捎信。”
他下了楼。木头楼梯咯吱咯吱响。走到巷子里,天已经黑透了。他把灯抱在胸口,玉贴在灯旁边。两样东西都是温的。
福州城的灯火在巷子尽头亮成一片。他站在路灯底下,低头看了看怀里的灯。
“妈。玉没碎。”
灯没应声。火苗在布缝里透出一点暖光,稳稳当当地跳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