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青依旧是那副悠然自得的样子，顶多也就习惯性地啧啧嘴巴。
他望着那汪清潭，「心魔之劫，不在外物，全在己心。」
说完又点了点头，仿佛对自己的话语颇为满意，伸手把竹竿轻轻一提，似乎准备换饵。
如此举动，却让道虫颇为恼怒，不过龙祖与天算子却已经习惯。
在两人看来，元始天尊要是寻常修士，绝对是道心有缺的疯子，偏偏来历非凡。
甚至他们有种预感，元始天尊是隐隐察觉到有人在窥视的，纯粹无视了外界的威胁。
元始天尊…看都看不透！
很难想像，会有另一个五承境能带来如此压力！
道虫恢复肉身後，无法再维持淡然的道心，开始体会到何为恐惧，「道貌岸然！嘴上说着什麽功德修行，干得却是丧心病狂的勾当。」
天算子面露慌张，总觉得元始天尊钓鱼的举动另有打算。
「元始天尊会不会压根不是什麽古仙古佛？你们还记得千年前天道失控时的诡异吗？」龙祖沉声道：「怎麽不记得，血月当空，除去我们这些仙人外，世上所有的生灵凭空消失了十日。」
「十日，不知道逼疯多少人的十日！」
他没有把话说完，只是摇了摇头。
道虫见状脱口而出，「总不能和元始天尊有关吧?」
没人接话茬，只是有寒意从脚底蹿升到天灵盖。
最後还是天算子打断沉默，「先想想该如何拖延时间吧，无论我们谋划再多，宿慧要是无法坚持，也是白费。」
他们看向一旁的宿慧道人，由於任青不断消化天疵，被截断的修为正化作宿慧道人神魂的负担。
短短片刻，宿慧道人又大了一圈，看起来随时都会炸开。
龙祖尾巴一甩，搅得云层翻涌：「宿慧道人快要烂完了，一旦崩溃，以元始天尊修为增长的速度，就不是我们能对付的了。」
可以说，宿慧道人一己之力阻拦了西域佛教的觊觎。
死後必然有无数活佛前来。
道虫望向龙祖，「不如我们提前联系活佛一同镇压，龙祖，你应该明白我想让你联系谁吧。」龙祖对天算子解释道：『』有一尊活佛存在着真龙血脉，在西域的八部寺。」
龙首齐齐转动，「事不宜迟，我立刻唤她。」
他说完便张开嘴巴，一道暗红色的血光从口中吐出，落入海面。
海水剧烈翻涌起来，血光也从龙祖口中不断扩散，将方圆数里染成一片浓稠的暗红，腥臭扑面而来。
「龙子，别杀弟子啊，弟子就快要化龙了。」
「我有功无过啊啊！」
「老祖啊啊啊！！」
龙祖可谓是没有半点迟疑，龙子龙孙似乎就只为此时准备的。
轰。
一方血池从海底深处浮了起来，可以看到有门径在中央。
此乃化龙水府传承千年的法宝，化龙池和龙门，可以说，哪怕无尽星海已经不适合龙类，只要有两件法宝在，化龙水府依旧可以延续下去。
天算子也意识到，这条老龙已经不准备留手。他们三人如同赌桌上输红眼的赌徒，因为输了一晚上，如今只能不断投入筹码，否则将要一无所有。
龙子龙孙被扔进血池，很快便没了声息。
不过有一股强盛的气息却在复苏。
血水变得越来越浓，池底传来沉闷的搅动声，一些血管经络逐渐形成，接着是脏器，最後是骨骼。
「普明佛来了。」
「或者叫作普明天龙更加恰当一些。」
天算子一掐指，暗自咋舌，普明佛来历竟然是古佛，靠着西域佛教的转世投胎之术才勉强苟活至今。
据说普明佛无法与前世断乾净，所以外形畸形可怖。
看来是真的。
不过天算子没想到，普明佛会把自己的龙真留在化龙水府。
噗嗤。
随着血水四溅，像有什麽东西正在从深处往上拱，佛光弥漫。片刻之後，一条难以言喻的真龙从血池中钻出。
普明佛身长不过十余丈，通体暗红，鳞片间嵌着一圈圈密宗的梵文，每个梵文却已经溃烂。
头颅宽出数倍，两侧生着八条细长的肉须，末端都挂着一颗拳头大的骨珠，骨珠里隐约有佛光流转。
龙背上驮着一尊佛像，准确来说，是佛像镶嵌在体内。
佛像面色青黑，长有三千四百只手臂，与龙身血肉连在一起，分不出哪里是佛，哪里是龙。
「阿弥陀佛。」
普明佛的身躯一寸寸拉长，鳞甲擦过海面，发出金铁摩擦般的刺耳声响，溃烂的梵文渗出脓黄色的佛光，把半边天穹映得如同一块烂肉。
她环绕蓬莱仙岛游了一圈，头颅低垂。
打量着以玉虚宫为中心的各峰脉。
「好一座福地洞天。」
普明佛的呢喃从龙腹深处传出，又像是从背上那尊三千四百臂佛像的掌心响起，修为已是三华境。
「玉虚宫供奉的天道，竟然毫无瑕疵。」「此地若能归西域所有，何愁佛法不兴？」
龙祖没有阻拦，虽然利弊已经提前告知普明佛，但毕竟牵扯甚大。
普明佛大口喘气，作为西域活佛，贪婪程度远超寻常修士，甚至已经把玉虚宫当作砧板上的鱼肉。
「原来你就是元始天尊。」
「让大日琉璃寺不惜动用十二尊活佛封锁消息的元始天尊，嗬嗬，这份大机缘还能落在本座这里。」
她念出这个名字时，三千四百只手臂同时朝着玉虚宫合十，「天地间独一份的存在，就藏在这具五承境的肉身里，妙哉妙哉。」
「本座已经能闻见，那不属於此方世界的无上元神！！」
普明佛的瞳孔竖成两条暗金色的细线。
「三位。」
她终於停下，附身凑到龙祖三人面前，「此人浮诛之後，本座要亲自翻阅他的记忆，一点一点地翻。」
龙祖与道虫对视一眼，又看向天算子。
天算子掐指的双手藏在袖中，指节泛白，面上却不显，只微微颔首。「可以。」
龙祖沉声道，「只请普明佛全力镇压宿慧道人，元始天尊修为增长太快，再拖下去，怕是要挣脱束缚。」
普明佛笑了。
「放心，我修行七十三世，最是擅长此道。」
龙嘴咧开，露出上下两排密匝匝的短齿，每颗齿上都刻着不同经文，同时嗡鸣，震得海面起了一层碎浪。
「不过宿慧道人必死无疑，想必你们也明白。」
哢。
龙嘴张开到三倍大小，口腔内是一条蠕动的佛光通道，直通腹中。
宿慧道人那五百米高的躯体，被一口吞入，连挣扎都来不及发出。
「摩诃摩瑜利，钵罗度嚩底，婆呼，兜摩那娑，阿菩多，般遮迦咤嚩哩舍，瑜闍那，补噜沙......」
普明佛背上的佛像含笑点头，肚腹隆起一个巨大的轮廓，像是孕妇怀胎。
手臂齐齐按在肚腹，梵文从掌心涌出，爬满肚皮。「这个元始天尊，不但修为增长不了。」
普明佛哈哈大笑，佛光从牙缝里溢出来，「本座还会让他跌落凡尘。」
龙祖瞳孔一缩，刚要开口说『且慢，先谋划周全』。
普明佛已经闭紧双眼，背上的佛像愈发鲜活。
所有手臂同时结印，每只结的都是不同印契，密密麻麻的梵文从指缝间流淌而出，顺着龙身往海面蔓延。
「唵。」
第一个音节出口时，蓬莱仙岛外围的海水立时凝固，浪头停在半空，水珠悬浮不动。
「嘛。」
第二个音节，玉虚宫方向的海风停了。
山间的竹竿上，任青刚换好的鱼饵悬在潭面上方，丝线绷直了一瞬，又软软垂落。
「呢。」
第三个音节，天地气息似乎生出一丝悸动，阵阵涟漪荡开，各峰脉的天上仙不约而同面露恐惧。他们可以感觉到，有人在针对元始天尊。
普明佛背上的佛像眉眼慈爱，宿慧道人在里面起伏，却被经文一层层包裹，主动吸收元始天尊的修为。
天算子见此情形，突然想起道虫作死的场面。
他头皮发麻，明明只需封锁元始天尊的修为，何必多此一举?
强如道虫，不也栽了一个大跟头吗？
天算子想要上前阻止，却被道虫用眼神止住。
道虫嘴唇翕动，「我想看看元始天尊的反应，要是真的境界跌落，肉身衰败，其元神应该会破体而出。」
天算子身子绷得笔直，只能一遍遍地劝自己不要在意。
龙祖盘踞云层，目光死死锁着玉虚宫。
从普明佛到来後，龙祖几乎就没有说过话，天算子察觉到两人并非表面上简单，似乎暗地里另有矛盾。
很可能，龙祖是不介意普明佛死在元始天尊手上的。
「三日。」普明佛的声音带着经文嗡鸣的余韵，「只需三日，那元始天尊便会沦为凡俗，到时候，他一身修为尽数化作本座的养料，尔等也各取所需。」
「除非元始天尊修为暴涨，否则难以超出因果!」
天算子霍然擡头，也顾不得礼数，脱口而出：「敢问普明佛，若是那元始天尊…修为暴涨了呢？」
普明佛闻言龙目裂开一条缝，暗金色的竖瞳冷冷瞥过来，齿缝间挤出的声音带着毫不掩饰的嗤笑。
「修为暴涨？」
「你可知修为暴涨是什麽概念？不是增进几年几十年的道行，而是几百年。是几百年！！」
普明佛龙首微摇，「他一个困在门中的五承境，连蓬莱天道都摸不着边，哪来的造化？靠吃那几个天疵？」
「那些天疵顶多三华境，蜕变成天疵後修为十不存一，至少要十年才能恢复鼎盛，况且天疵还有大毒。」
「天算子，你莫不是被吓破了胆，连脑子都糊涂了。」
天算子张了张嘴，想说什麽，可普明佛已经闭上龙目，重新回荡的梵音比先前更急更密。
他只能退後一步，心底那股寒意怎麽也压不下去。
道虫瞥了天算子一眼，「别说了，就算普明佛死了，龙祖应该也有把握，正好藉此搞清楚元始天尊的虚实。」天算子没有回应，额角已经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忽的。
天算子发现，任青手里的竹竿轻轻一颤。
丝线悬在潭面上方，原本挂着的鱼饵已经被取下。
任青低头看了看，啧了一声，也察觉肉身的衰败，体内的道籙有不少变得黯淡，修为在锐减。
「心魔劫当真有意思。」
他把竹竿一提，空钩收回掌心，皇庭画卷收来一头天疵。
小千世界一压，天疵在哀嚎中挤成一团。
他随手把天疵挂上钩，动作熟稔得像是做了千百遍的老渔翁。
「无量天尊，贫道倒要试试心魔劫的威力。」
「渡过心魔劫後，也不知修为会有怎样的变化。」
任青嘴角上扬，没猜错的话，心魔劫夹杂梵音，还牵扯到西域。自语间，眉心仙光大涨，施展请神经的同时元神出窍。
清潭水面凝住了。
不是结冰，是水面失去了作为液体的特性，变成了一面光滑的镜子。
镜面内隐约有亭台楼阁浮现，笼罩在浓稠的白雾中，显然投影着白玉京。
任青低头望去，目光穿透白雾。
依旧是一头头诡异莫名的仙神，仰天发出嘶吼。
白雾翻涌。
任青看得啧啧嘴巴。
「这麽多疯掉的仙神，贫道要是都钓上来，心魔劫肯定会有变化吧。」
他手里竹竿轻轻一抖，丝线看似垂入那面灰白的水镜中，实则被元神引导着落在了白玉京。
天疵吓得瑟瑟发抖，想要挣脱却无能为力。
丝线是普通凡物没错，但小千世界笼罩其中。相当於利用小千世界作为鱼竿，来垂钓白玉京。
天算子倒吸一口凉气，不敢相信元始天尊的举动，难道...吃天疵还不够，想要把白玉京也吃干抹净？
「阿...阿弥陀佛？」
普明佛回过味来，看着双手环抱胸口的龙祖。
她意识到元始天尊本身就是一个最大的变数，脸色开始不安起来。
「龙祖，把化龙池或者龙门借本座一用，本座打算通过化龙来污染元始天尊的肉身，如何？」
龙祖冷眼旁观，也不知在想些什麽。
天算子微微摇头，「普明佛，你可知道，元始天尊脱凡成仙花了多久？」
「多久？」
「满打满算不过四载有余，四年低过千年修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