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狼谷的腥气还没散。
杨康右手按在左手背上,指节还在微微发抖。
刚才那一拳的余力像烧红的铁丝从手腕一直窜到肩膀,骨头缝里都是麻的,他压了两下没压住,索性由它去。
脚边那头苍狼王躺着,琥珀色的眼珠子对着天,已经灰了,喉咙上的刀口还在往外渗黑血,淌进碎石缝里,滋滋地响。
朱聪“唰”地收了扇子,冷笑一声:“从昨晚的装神弄鬼,到今天狼群,到现在连头狼都折在这儿了。”
“打完啦?”全金发一屁股坐在地上,手里还攥着最后一枚秤砣,指头都僵了,掰了两下才松开,“我的老天爷……老六,你还站着?”
张阿生把牛耳尖刀上的血在裤子上一蹭,憨声道:“站着,就是腿有点软。”
韩宝驹从山坡上跳下来,金龙鞭往腰上一缠,抹了把脸上的汗,扫一眼满地的狼尸,咧嘴道:“我韩老三这辈子打了多少架,没一回比今天凶。”
南希仁闷声把扁担拄在身侧,低头看了看手上磨出的血泡,说了两个字:“值得。”
郭靖蹲在地上,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喘气。
降鹰十八式连使了几十招,手腕酸得发胀,擒拿锁扣虽然省力,但架不住狼多,一只一只锁过去,胳膊也扛不住。
黄蓉走过去拉起他的手,心疼得直皱眉:“手腕都肿了,你也不省着点力气。”
“省不了。”郭靖憨笑,“它们太多了,不过七公师父这降鹰十八式真管用,锁住关节让它动不了,比一掌拍死省力多了。”
韩小莹收剑入鞘,转身看向穆念慈,眼神里带着赞许:
“念慈,今天使得不错,你没跟狼硬碰硬,把狼往四师父那边带,这打法聪明,回头我教你越女剑的起手式,跟你鞭法能配上。”
穆念慈躬身一礼:“谢七师父。”
话音没落,她转身就跑。
白蟒鞭都没来得及收,鞭梢拖在地上,直奔山坡那边。
杨康还站在原地。
右手抖得比刚才厉害了。
穆念慈跑到他跟前,先看肩膀,袍子被狼爪撕开一道口子,五道爪痕不算深,血已经凝了。
她撕下自己衣襟下摆,三下两下给他包扎好,手法比上回利索多了。
打好最后一个结,她抬头看他的脸:“伤哪儿了?”
“皮外伤,不碍事。”
穆念慈没说话。
她盯着他的眼睛看。
眼角还有血丝没散干净,瞳孔深处残留着一缕暗红,不是被狼血映的,是从里面透出来的。
穆念慈顿了一下。
她没当着众人问,只用他能听见的声音说:“刚才你的眼睛是红的,不是反光,是自己发出来的那种红,像火。”
杨康没应声。
他没想到她看见了。
隔着那么远的距离,在混战里。
他轻轻摇了摇头。
穆念慈没追问。
她把包扎的布条用力一系,站起身时低声丢了句:“回去再说。”
郭靖走过来,蹲在苍狼王尸体旁边,翻了翻狼嘴,又摸了摸皮毛,眉头皱起来。
“这种狼不该在这儿,草原上的苍狼,弘吉剌部地界才有。”他掰开狼嘴看了看牙,“正常的苍狼长不到这么大,也不会听人指挥。”
朱聪在远处翻看死狼脖子下的皮套夹层,手指拨出一块铁牌,上面刻着萨满教的扭曲符文。
全金发从山坡上赫连铁树摔下的位置搜出几包残余药粉,小心翼翼用布一层层包好。
朱聪举起铁牌朝杨康晃了晃:
“这小子身上藏了不少东西,这符文我认识,长生天的邪支,专管驱狼的,加上昨晚那些黑羽跟人骨,他这套法器凑齐了。可惜,狼王一死,全废了。”
全金发把药粉包收好,在衣襟上擦手:“这药粉够毒的。要是洒在吃的里头,人吃了也得疯。”
黄蓉接过铁牌翻看,手指摩挲着符文,忽然停下来。
“我在桃花岛见过类似的,不止萨满符咒,角落里有王爷府的印记,完颜洪烈是给了钱的,这个赫连铁树,是他请来中都打前站的。”
杨康没说话。
他蹲下去捡自己的长枪。
蹲下去的时候膝盖晃了一下。
他撑住了。
枪尾拄地,稳了稳身子,站起来。
柯镇恶铁杖一顿,面向北方:“过了这道谷,就是中都。完颜洪烈派了萨满来截我们,说明中都里头,还有更扎手的东西等着咱们。”
韩宝驹把几张品相完好的狼皮卷起来往马背上一绑,嘴里叨叨着:“这狼皮不错,拿到中都卖了能换几两银子。买酒喝,压压惊。”
朱聪摇着扇子笑:“老三,刚才还说这辈子没打过这么凶的架,转头就惦记上卖狼皮了?”
“亲兄弟也得吃饭!”韩宝驹瞪他一眼,“老四,你说对不对!”
南希仁闷声道:“对。”
全金发小心翼翼把药粉包塞进鞍袋里:“这东西得收好,回头找个懂行的看看,说不定能顺藤摸瓜,查出萨满的来路。”
黄蓉还站在刚才杨康斩杀苍狼王的地方。她低头看了一会儿狼尸,又抬头看向北方的天际。
郭靖走到她身边:“蓉儿,你看什么?”
“我在看中都的方向。”黄蓉没回头,“完颜洪烈花这么大代价拦我们,中都里一定有他不想让我们看到的东西。”
“管他藏了什么。”郭靖道,“我们来了。”
黄蓉转头看他一眼,笑了:“你这话倒说得挺硬气。”
“不是硬气。”郭靖认真道,“是我信师父们,信杨大哥,也信你。”
朱聪走在柯镇恶身侧,压低了声音:“大哥,那头狼死的时候,我看了杨康一眼。他的眼睛不对!”
柯镇恶脚步顿了一瞬。
然后继续走。
“我耳朵没聋,他出那一拳的时候,全身骨节都在响,像有什么东西从里面往外顶。”
朱聪问:“是什么?”
“命里带的东西。”
朱聪沉默了一息:“……什么命?”
柯镇恶摇了摇头,没答。
杨康牵着马走在最后。
右手已经不抖了,但指节还是僵的。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用左手握住右手手腕,像在压什么东西。
他心里问自己:又来了。
第一次是在杨家村后山独战狼群。
一次比一次强,每一回用完,浑身都像被火烧过,骨头疼,筋也疼。
济公说的那个代价,就是这个吗?
他想起济公的话,“破军星命格,给人力,也索命。”
他翻身上马。
抬头往北看。
天际线下,中都城的轮廓已经隐隐约约浮出来了,灰蒙蒙一道,压在天地接缝处。
他策马追上队伍。
前面穆念慈回头看他。
没说话,眼睛问了一句:还好吗?
杨康朝她点了点头。
十一人打马穿过野狼谷口,身后山谷里横七竖八躺着满地的狼尸,那只苍狼王歪在碎石堆里,琥珀色的眼睛对着天,却没了光。
风从谷口灌进来,把血腥气往北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