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天后的早上六点，天刚蒙蒙亮。
白马乡通往大槐树村的乡道上，地面开始轻微震颤。
五十六台涂着红漆的大型东方红旋耕机和履带式开沟机，排成一条看不到头的长龙，轰鸣着开进了连片的半沙化滩涂地。
后面紧跟着县水利局的三支机械打井队，以及电力公司拉着高压线缆的抢修工程车。
大槐树村的田埂上，二黑穿着一件迷彩大衣，手里拿着个充电式大喇叭，站在高处的土坡上。
刘浩揣着手站在他旁边，嘴里叼着烟，眯着眼看下面的动静。
“黑子，昨天教你的那套网格分片法，都记清楚了？”刘浩偏头问了一句。
二黑低头看了一眼手里拿着的A4纸表格。
“记住了，浩哥。”
二黑指着漫山遍野的农田：“大槐树村、小王庄、河湾村，一共一万两千四百二十亩地。我按你说的，以两百亩为一个作业方阵，全片区一共划了六十二个组。”
“每个组选一个家里年轻人在咱们锦程当班组长、或者平时在村里说话有分量的老汉当田头组长。今天旋耕机进场，必须砸碎原本的田埂界石，连片深翻。”
刘浩把烟拿下来，点了点头：“行，有模有样了。不过我可提醒你，农村老头子可不好对付。平时邻居犁地多占两寸都能拎着锄头打破头，今天要把几百户人家的田埂全推平，肯定有人犯轴。”
“谁要是敢拦农机，你别跟以前似的动不动就上脾气，按我教你的方法办。”
“明白，用集团的势力哈，坚决不能动手。”
二黑深吸了一口气，举起手里的大喇叭，按下了开关。
刺耳的电流声过后，二黑洪亮的嗓门顺着春风传遍了半个滩涂：
“各组的田头组长注意了！一号到二十号方阵，旋耕机马上进地！”
“各家各户自己埋的青石界桩、水泥桩子，现在赶紧自己刨出来搬走！”
“十分钟后机器下铲，要是谁家的石头没清理干净，崩坏了公家旋耕机的刀片，不仅要照价赔偿，还要扣你们组在锦程的月度平安奖！”
话音刚落，原本还蹲在田埂上抽旱烟、满脸心疼看着自家地界的几十个老汉，噌地全蹦了起来。
第一组的组长老赵头第一个把烟袋锅子往腰里一别，扯着嗓子冲本组的十几户人家吼道：
“都愣着干啥！耳朵聋了？！二楞子，赶紧把你家南头那块大青石刨出来！”
“那玩意儿要是崩了农机刀片，连累俺闺女的站点绩效，老子拿鞋底子抽你！”
名叫二楞子的中年汉子吓得一哆嗦，扛起铁镐就往自家地头跑：“赵叔你别急，俺这就刨！这就刨！”
不远处的三号方阵里，刺头孙老蔫正蹲在自家那六亩好地的田埂上，看着轰隆隆逼近的履带式开沟机，老脸拧成了苦瓜。
“这把田埂全推平了，到了秋天哪块是俺家的，哪块是老李家的，这咋分得清啊……”
孙老蔫越想越不得劲，站起身就要往开沟机前面凑：“哎！那个开车的，你往那边偏半尺！这垄沟是俺爹活着的时候留下的……”
他刚迈出两步，同组的李老四直接冲过来，一把揪住孙老蔫的袖子，硬生生把他拽了个趔趄。
“孙老蔫！你他娘的犯浑别拉着俺们垫背！”
“昨天签合同的时候，人家白纸黑字写了，经纬度卫星定位测绘，一分一厘都差不了你的！”
“是你那破几亩地重要？还是家里人在锦程的工作重要？你咋一点不知道轻重缓急呢！”
周围七八个老汉同时围了上来，七嘴八舌的说了起来。
孙老蔫脖子一缩，他算是看明白了，农户们都知道种地不赚钱，都指着家里的娃咋锦程的收入，这收入比啥都重要。
上午九点半，两辆黑色轿车顺着刚压平的机耕路开了进来，停在土坡下。
陈峰推门下车，跟在他身后的是刚赶过来的县农业局局长周长山。
陈峰踩着松软的沙土走上高坡，放眼望去。
一望无际的滩涂地上，几十台大型农机呈梯队推进，翻起带着湿气的棕黄色泥浪。
没有预想中的吵闹扯皮，也没有老农趴在田埂上理论不公。
六十二个方阵里，几百名戴着红袖箍的村民正挥着铁锹，主动帮着农机清理地头的树根和碎石，水利局的打井机已经在东洼架起了高耸的钻塔，场面井然有序。
周长山看着眼前的景象，眼神出现一丝诧异：“陈总，我跟这帮老汉也打过不少交道，下乡搞土地流转平整，哪次不是派出所跟着维持秩序、村干部磨破嘴皮子？”
“你们这……这才一宿工夫，这帮倔老头，咋变的这么配合？”
陈峰自己也有些意外。
昨天回县城的路上，他还在盘算着今天要不要让孙明从物流队抽调几十个棒小伙子过来镇场子。
毕竟庄稼人护地是天性，真闹起脾气来，躺地上一滚，谁也没辙。
“二黑，这都怎么安排的？”陈峰转头看向大步走过来的二黑。
二黑把大喇叭夹在腋下，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黝黑的脸上透着股兴奋劲儿：
“峰哥，周局长！这事儿说起来还多亏了浩哥昨天在河湾村出的插曲，我才想出来的招。”
二黑憨厚地笑了笑，从兜里掏出个随身带的小本子：“昨晚我琢磨了一宿才明白，管人不能来硬的，就算人家表面服软，背地里也会给你使绊子。”
“然后我才发现，这帮老叔老伯最怕连累家里儿女在锦程的前程。”
“所以我昨天连夜跟三个村的支书对了一遍名单，把家里有人在咱们服装厂、商超、物流和二职高上学的农户全挑了出来，打散编进六十二个组里，搞了个‘三户联保’。”
“只要一个组里有一户人家胡搅蛮缠耽误农机进度，全组年轻人在厂里的季度奖金全扣；反过来，哪个组地平得最快、滴灌管子铺得最直，月底直接给他们儿女在厂里发‘家属支农标兵奖’，奖金两百，还大喇叭里通报表扬！”
刘浩在旁边吐掉烟蒂，笑嘻嘻地接话：“峰子，你是没看见。刚才大槐树村的赵老头，为了争那个标兵奖，差点拿旱烟袋把亲侄子的脑袋敲出包来。”
“这方法一下去，根本不用咱们的人下去催，他们自己人盯自己人，鸡贼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