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倒也挺看得开的。」
宁言澈走出一段距离,瞧林舒悠然自得随行,全然没有被周遭视线影响的意思,不由感慨地摇了摇头。
谭峰和老何都识趣地留在了原地,没有打扰这二位单独闲聊。
也正因如此,这位身份尊贵的府主,总算是不再紧绷着脸皮,嘴角多了些许笑容。
下颌间稍微泛青的胡茬,应该是有几天没有打理过了,让他看上去就像个略带几分儒雅的普通中年人。
宁言澈现在看林舒是越看越满意。
毕竟锦上添花和雪中送炭两种举动,带给人的印象也是截然不同的。
「两月前,骆家派人四处搜寻你的踪迹,是我派人扰乱了他们的视线。」
他收回目光,继续缓步前行。
林舒点头致谢:「有劳前辈。」
以骆风歌连自家兄长都能坑害的阴毒心思,在得知沧溟卫遇袭後,不可能没有反应,虽说自己也不惧他,但当时忙着应对澹台溟的後手,能少点麻烦总归是稳妥许多。「我说这话不是在向你邀功。」
宁言澈没有回头,缓声道:「那小畜生杀心已起,再加之今日的事情,心中必然再添几分暴怒,你下山後要多加防备。」
像是担心林舒小觑骆府,他又接着多添了两句。
「莫要看骆风鸣死的轻率,就觉得这家底蕴平平,当初那小子入世,是想要暗中搅风弄雨,营造出一种以细小争端,无奈扩大了事态的模样,引得妖府和龙宫再动刀兵。」
「再加上他自矜修为高强,才会孤身带着个老仆踏入红尘,只靠着驱动些闲散妖王来做事。」
「此子要是从一开始就带着大批的骆府家仆,直接跑去挑衅澹台溟,那便连傻子都能看出来他的心思了,其余诸家自然也不可能放任他去胡闹。」
骆府不是没人,只是动用这批人,会影响到骆风鸣的计划。
以当初那杯酒为例。
如果他真的带着众多家仆围过去,那澹台溟压根不会给他近身的机会。
大概在骆风鸣靠近花楼的瞬间,这位珩水王孙就已经收到风声,从後门遁走,偷偷溜回水里,再上禀龙宫,质问妖府是何用意。
但骆风歌可没什麽大愿。
这人最看重的就是他屁股底下的那个位置。而林舒今日的举动,恰恰就是在威胁对方的命脉,触碰了此人的逆鳞。
「……」
如果谭峰在场,必然会感觉到震撼万分。
要知道,自家老爷平日里哪怕和小姐说话,都是一副少言少语的冷淡模样,能够如此尽心的为一个人把事情剖开了仔细分析,浪费许多口舌,足以见得他的看重。
林舒也绝非那种不知好歹的人。
以他的性格,在得到提醒後,通常会认真道谢,再趁机打探一下应对之策。
显然,宁言澈也是这样想的,甚至已经准备好了安排部分宁家仆从,以谭峰为首,暂时先交给林舒使唤。
只等对方开口一句话的事情。
然而,让这位宁府主始料未及的是,林舒听了自己的话後,只是低头笑了笑,随口道:「又没有什麽仇怨,应该不至於吧。」
「……」
宁言澈再次停下了步伐,双眸微眯,以异样眸光盯着眼前的年轻人。
对方能在珩水,把一众珩水族裔和冥府阴仙耍的团团转,又在骆府,把身为此地家主的骆风歌逼到有苦难言。如此机灵的一个人,不应该说出这样的一句话。
除非……
对方和骆风歌怀着同样的心思,都不愿意让旁人觉得两人间有什麽隔阂,往後任何一方若是出了事情,妖府也不会怀疑到另一位的头上。
也只有这个原因,才能解释得通,自己都近乎点明了一切,这小子为何还要拿这骗白痴的话来装傻充愣。
因为林舒不愿意让宁家掺和到这笔糊涂帐中去。
「呼。」
宁言澈眸光闪烁。
俗谚有云,闻名不如见面。
只有真正看见了才会发现,面前这青年看似人畜无害的温和外表下,竟是藏着这般傲骨。
那是完全不同於妖府那群少爷小姐倚仗自身家世的傲气。
仿佛在此人心中,偌大的天妖府,压根不是什麽可以借力的靠山,只不过是可以利用来牵制龙宫的一方势力,仅此而已。「那样最好。」
良久後,宁言澈点了点头。
「……」
林舒仍旧噙着温和的笑,活脱脱就是个谦逊的小辈,浑身上下瞧不出丝毫锋芒。
他想要的东西,今日都已经拿到了。
譬如那个不受上面控制的,属於骆家行走的身份。
不论骆风歌心里是怎麽想的,既然他今天没敢在众人面前翻脸,那从今往後,自己在世间做的任何事情,旁人都会把这笔帐记到天妖府的头上。
当初那看似毫无希望的大劫,如今终於有了一线生机。
而自己要做的事情也很简单。
那就是继续高举替骆风鸣报仇的大旗,努力招惹龙宫,然後……活着。
不错,只要林舒还活着,整个骆府的招牌就会继续为他所用,直到龙宫那位高深莫测的主人,察觉到不对劲,重新考虑一下该如何去处理上仙巡检之事。
直到那时,他就不必琢磨如何逃离珩水,而是可以携着余笙,还有那一众龙脊州部众,平平稳稳的在这片水陆上生活。至於怎麽瞒过前来巡检的上仙。
有两尊仙位的帮忙,只要龙宫别捣乱,这对林舒来说简直不要太简单。
当然,也不能排除龙宫下狠心,即便算上天妖府,祂也要决然的剜掉妖族这块「烂肉」。
就算是这个结果,有天妖内府众多大妖的加持,那也比自己孤身面对整个龙宫要好得多。
所以,现在唯一的难点就是该怎麽活着。
在这一点上,林舒向来是不会把性命希望托付於旁人之手的。
故而除了骆府行走这个身份,以及改变诸位天妖王的心态外,他今天并没有想过要再从妖府得到什麽别的东西。
最好也别有人影响骆风歌给自己送钱。
念及此处,林舒脸上的笑容更真切了些,欲要彻底叩开那座门关,他现在可谓是两袖空空,窘迫极了。
「来坐会儿。」
宁言澈带着这年轻人走至一处凉亭,伸手示意对方与自己对坐。
他这一生很少求过旁人什麽,即便是刚才的殿堂中,面对那些与自身同辈,甚至更加年长的天妖王,他都做不到低头。但现在,宁言澈那颗求婿若渴的心,却是攀到了极点。
他从未见过如此合适的人选。
对方无论是性格还是脾气,亦或者心思手段,都像是天生就该执掌一府的存在。
只可惜这小子不肯受人半分恩惠,让宁言澈无法直接开口。
「其实,清芷是个很可怜的小家伙。」他犹豫许久,轻叹了口气。
「呃。」
宁府主的第一句话,就让林舒差点没绷住。
他当然理解,世间万相皆有烦恼,哪怕是含着金汤匙出身的少爷小姐,也会有诸多烦心事和困境。
可惜,想让一个连生命都朝不保夕的破落户,去感同身受这些尊贵者的忧愁,未免有些太强人所难了。
就像自己还在为了三餐奔走,突然有人从豪车中走下来,攥着自己的手臂,满脸痛心的问道:你以为钱是万能的吗,钱买不到性命,买不到亲情……
钱当然不是万能的,但钱能买到包子,而自己还饿着肚子。
「嗯嗯。」林舒压着嘴角,敷衍地点了点头。「她没有娘。」宁言澈没有注意到这年轻人古怪的神情,而是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
闻言,林舒稍微调整了一下神情。
这确实是有些可怜。
尽管林爷两世为人,除去上辈子最朦胧时候的记忆外,同样也没有关於爹娘的印象,已经习惯了在肮脏街道里乞食。
「我时日无多,若是入了内府,她便连爹也没有了。」宁言澈觉得只要是个正常人,都能听出自己托孤的意思。
只要青年肯点头,那整个宁府便是由对方说了算。
「嗯嗯。」
林舒又轻轻点头。
独身一人的宁府大小姐,只剩下了冰冷的偌大家业可以继承。
这时,宁言澈蓦地瞪过去,发恼道:「你能不能别一直在心里吐槽!」
这小子是不是忘记了自己是魂修,还是叩开了神关的那种。在他强悍如汪洋的浓郁魂力笼罩下,就算是林舒脸上最细微的神情变化都被感知得清清楚楚。
「抱歉,没忍住。」
林舒有些尴尬地摆了摆手:「您继续。」
「嗬!」
宁言澈胸膛起伏几息,酝酿的情绪被坏了个乾净,哪儿还有继续说下去的兴致。
他只能白了对方一眼:「罢了,这点小忙都不肯帮,老夫懒得与你分说,还是聊你想知道的事情吧。」
「那就有劳前辈了。」
林舒顺势绕过了先前的话题。
他实在是没有替旁人养小祖宗的兴趣,说得天花乱坠,那也是个赘婿,真进了宁家,到时候受了什麽欺辱,自己连写封休书,再定下几年之约的资格都没有。
「我发现,我最近的神魂有些不对劲,它好像……要开花了。」
自从使用黄泉九幽摄神诀以後,林舒接连吞吃了近二十位元婴境的魂魄,他的神魂在增长的同时,也悄然产生了许多变化。
先是莫名多了一株野草状的东西,而後上面又结出花苞。「原来你也是魂修?」
宁言澈眼底迅速掠过一丝惊喜。
他知晓林舒有辟劫灵根相护,所以浑身气息不显,但却未曾料到,此子居然和自己走的是同一条道途。
但很快,他又将那情绪按捺下去。
再好的东西,又不肯入宁家,跟自己有个屁的关系。
「此物唤作魂神花,你可以理解为另一种形态的妖婴,你到底承的哪家法诀,一路修行到这个层次,连最基本的东西都不懂。」
他摇摇头,言简意赅介绍道:「待到魂神花开,里面孕育而出的魂婴,便可助你叩开神关。」
宁言澈不愧是此道强者,仅凭一句话便大概推断出了林舒如今的境界。
「不过我等魂修,少了许多资粮进补,你若是强行靠着法诀,吞吃魂魄,免不得引起冥府警惕。」
「似我宁家的逍遥法,唤作无拘渡幽经,乃是寻觅那些被阴仙忽略的亡魂,助它们进入轮回,换取一笔丰厚的魂力馈赠。」
「你若感兴趣,便拿去借监一下。」
宁言澈随手祭出一枚玉简,珍贵难言的逍遥法,竟是就这麽随便赠了出来。如此一来,反倒让林舒有些惭愧。
若是能重新来一遍,他一定认真感受宁清芷的可怜之处,保准让府主前辈满意。
「多谢前辈。」
林舒也不管有用没用,先收下再说。
而且宁前辈的点醒,倒是让他想起了另一件事情。
吞吃太多魂魄,会引起冥府的警惕,甚至引来功曹判官的注意,这恐怕就是黄泉九幽摄神诀如此霸道所需付出的代价了。
但是,如若自己能管控一地呢?
不局限於雍州,而是更加辽阔的辖域,没人上报,那不就等於没事了?
念及此处,林舒咽了咽喉咙,心底骤喜。
他好像找到了一条可以加快自身发育的道路。
「前辈先前所说的小忙,晚辈虽不入赘,却也可以代劳,只不过,晚辈也有个小忙。」
「说来听听。」宁言澈挑了挑眉尖,顿时来了兴趣。「晚辈有个朋友,仕途不顺,原地踏步多年,却苦於没有空缺,如今局势动荡,若祂那上司不小心出了什麽意外……」
林舒嗓音渐轻,眸光泛起幽色。
宁言澈不以为然地看了过去:「他头上那位是谁?」
下一刻,青年口中吐出的名字,却是让他脸色瞬间凝重起来。
「冥府无常,张知微。」
「……」
这回沉默的人变成了宁言澈。
他双眸微眯,直勾勾地盯着眼前的小子,心底却是泛起了滔天巨浪。
阴司无常,可谓是山海仙之下的顶级强者。
对方一个出身寒微的妖修,竟然敢对无常动心思?!
「若是计划合理,我可以试试。」
宁言澈只觉得口乾舌燥,又不愿在小辈面前丢了面子,话虽不敢说得太满,却也算上勉强答应了下来。只是在心中暗骂了两句。
这也能算是「小忙」?
「行了,去吧。」
他摆摆手,不敢再聊下去,小忙都是如此了,等会儿林舒再找自己帮个大忙的时候,他不一定还有底气点头。
「多谢宁伯父。」
林舒心满意足拱手起身。
从前辈变成伯父,丝滑的让人感受不出任何异样。
宁言澈目送对方离开,差点被气笑在当场。
不缺傲骨,但也舍得下脸皮,简简单单一个称呼,就把自己给架了起来。
直到林舒的背影消失在视线尽头。
宁言澈才缓缓收回了目光,脸上多了几分感慨。
没有娘亲,其实是有两种解释的。一种是自小娘亲便出了意外,但身为宁家嫡女,坐拥丰厚家资和无忧无虑的生活,对比起那些挣扎在凡尘俗世的生灵,这只能算是缺憾,称不得真正的可怜。
但另一种解释,则是本就不存在什么娘亲。
就连这个爹,也是假的。
从那小家伙的意识诞生开始,就已经注定了最後的结局,乃至於先前陨落在凡尘里,都比那个结局要稍好一些。
至少她会真的认为自己曾经活过一世。
哪个天妖王,不希望把闺女当成未来府主培养,清芷就算再次,还能比骆风歌更差麽。
可惜不能。
这姑娘是不能抛头露面的。
所以宁言澈才会长年累月的替其招揽夫婿。
上次放任对方入世游历,已经是他这个做爹的,在这些年的感情积累下,忍不住把自己当成了真的,罕有的松开了一次手。
此生都不会再有第二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