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十日时光,弹指一瞬。
林舒盘膝而坐,凝神定气,身躯渐渐恢复正常,龟裂的肌肤重新变得光滑。
除了他本身以外,这段日子里,那杆悬於半空中的天狼万魂幡,亦是在释厄金精的蕴养下,通体荡漾着浓郁白光。
哪怕是山海异宝,消化金精的速度也有些缓慢。
过去这麽久,它才仅吞吃了千两而已。
「成了。」
林舒蓦地睁眼,双瞳再次显化黄泉九幽,将这杆魂幡收入识海当中。
此物在上次对付完寒山鬼王,并且消化了对方那枚珠子中的魂魄後,便是攒足了底蕴。
如今在释厄金精的加持下,终於是迈过那道关卡,成功从奇物晋升为灵物!
除去从宁家借来的清玄灵犀佩以外,这还是林舒掌握的第一件山海灵物。
而且与前者太过花哨的效用不同,天狼万魂幡乃是纯正的阴司冥器,作用单一,威力却远胜灵犀佩!识海黄泉内,仍旧是空旷无垠的荒凉之地。
相较於最初,那昏黄的天幕中,多出了一缕缕幽黑的游离之气。
这是诸多元婴强者的神魂被炼化後,留下的怨气和执念。
说到底,林舒无论有多强的手腕,终究也不过是个同境界的修士而已。
即便从开始便得到狼崽子的加持,而後又进补了许多精华,神魂异於常人,但也承载不住数十倍於他的修士怨念。
待到这些游离之气成了气候,便是黄泉九幽法反噬自身的时候。
「镇!」
随着一声厉喝,空旷的苍穹中,有无瑕白芒乍现。
偌大的魂幡如坠星砸落。
又在触地的刹那,轰然破碎开来,许多朦胧的轮廓从其中显现而出。
壮丽的高山与雄峰,一道道阴神飘荡,数不尽的金戈兵将遍布群山,填满了这片荒凉天地。
变化仍在继续。诸多雄峰扭曲着化作了威严的宫殿,坐落於九天八方,而那些身形伟岸的阴神,则是接连入驻殿中。
此刻,整座黄泉内仿佛有了一套全新的秩序。
游离在天地间的幽黑气息,逐渐找到了去向,被分别引入诸多宫殿当中,接连被阴神镇压,按照着新的秩序,缓慢的让它们成为稳固这座黄泉的基石。
「这才叫做小阎罗啊。」
林舒满意的望向这片焕然一新的天地。
只可惜这辉煌的一幕,好似那镜中水月,无论是高山还是宫殿,都在止不住的扭曲。
他必须时刻给天狼万魂幡灌入释厄金精,才能维持眼前的秩序,让它们不至於崩溃破碎。
「无妨,反正喂了银子,法宝也会得到成长,不算浪费。」
「不过还是要尽快找到那一道主魂才行。」
林舒心底其实有了人选。
为了继续修行黄泉九幽摄神诀这一式霸道无比的山海境逍遥法,他可谓是付出颇多。
如今内忧勉强解决,剩下的便是外患。显然,最容易发现世俗间魂魄缺失之人,也恰巧有权力来管的,正是张家那位无常爷。
如果能成功击碎对方的仙躯,再以夜游神的权柄,勾出对方的仙魂,纳入自己的魂幡当中……
想到这里,林舒不由得咽了咽喉咙。
既能暂时平息外患,还有可能助魂幡成为真正的山海镇物,可谓是一举两得。
在消化完骆家十九人的神魂後。
林舒陷入内观冥想,能清晰地看见,自己神魂当中的那朵魂花已经绽放,仔细看去,甚至已经能看见其中沉睡的魂婴。
等到魂婴成形,他便有了叩开第二座门关的资格。
至於叩关所需的底蕴积攒……
这就是为何林舒明知道黄泉九幽摄神诀有诸多隐患,而且随着修行越深,隐患也会越来越大之後,仍然舍不得放弃。
他确实可以改修宁家的无拘渡幽经,这同样是逍遥法,而且还是前人已经实践过,绝对能踏入化神境界的魂法。
但是太慢了!
唯有霸道凶悍的黄泉诀,才能满足林舒要做的那些事情。只要能想法子解决掉那些隐患,就等於没有隐患,剩下的全是优点。
当自己可以随意吞吃魂魄的时候,轻轻松松就能攒足叩关的力量。
「呼。」
林舒打定主意,擡眸看向前方。
随着灰雾逸散,缩小如常人高矮的白狼,就这麽缓缓从阴司中踏了出来。
它先是取走了地上的几枚首级,然後便立於原地不动。
这头颅的数量,林舒也是有考虑的,太少了称不上大功,太多了又不像是白狼能够对付的,凭空惹人怀疑。
「何老,借金雷一用。」
清澈嗓音传至院内,引得众人纷纷回首。
老何虽不知发生了何事,但还是迅速挥臂,唤出道道金雷长枪,接连破窗掷入屋内。
裹满雷浆的凶悍长枪,被早已准备好的白狼以仙躯径直接下。
喀嚓!喀嚓!「嗷唔……」
噬月天狼自诞生意识到现在,除了被主人抽乾法力又疯狂填满以外,还未吃过这些苦头,不免轻轻叫唤了几声。
「闭嘴。」
林舒瞥了它一眼,又朝屋外道:「再来。」
唰唰唰,又是十余道金雷刺来,不仅灼焦了白狼的皮毛,更是让它遍布细微的裂纹的胸膛,直接炸开了一个大洞。
这样应该就差不多了。
林舒随手掐了个法诀,略显几分生疏。
这正是他向宁前辈请教而来的手段,唤作命魂蛊。
阴气沾身,若是用在凡间修士或仙裔身上,便会导致对方精神萎靡不振,时间长了,还会损伤寿元,体魄亏空。
但这点细微的伤害,显然不值得林舒专门去学。
命魂蛊真正的效用在於,一旦种下,若是此人不小心被杀,蛊虫便会立刻附身在凶手的身上,隔着遥遥万里,也难以逃脱施术者的追踪。
即便有大神通者,能取出这枚蛊虫,短时间内也难以摆脱它的跟随,只能慢慢将其炼化消弭。算是一门阴狠的钓鱼手段。
随着林舒略微弹指,那枚命魂蛊便是顺着白狼的心口,没入了对方体内。
「行了,这点痛都忍不了。」
他鄙夷的看向小狼崽子,分魂瞬间接管了这副仙躯。
嘶……好像是该下手轻点的,稍微有个狼狈样子就行了。
林舒操控着的白狼咬了咬牙,一瘸一拐的重新踏回了阴司冥府,顺着小径,身影迅速隐入浓郁灰雾当中。
……
此刻,距离珩水不远的一处冥府庙宇当中。
灰雾弥漫,供台上隐约显现出一张张面无表情的脸庞。
无论是资历颇老,实力强硬的晏秋,还是杨清越和严彬这种打算过来捡漏的寻常阴仙,如今都没有离开的打算。
身为仙人,乃是一地最为尊贵的存在。
位高权重的同时,也代表着所有人都在盯着自己。祂们必须要拿到龙宫的补偿,才能保住等回到镇守之地後,自家地盘不会产生什麽乱子。
张知微也正是利用了这点心理,打算在事情结束之前,牢牢将这群人拴在身旁,避免祂们出去胡说八道,走漏了风声,影响自己的仕途。
上仙巡检在即,无论是阳间的山神河仙,土地城隍,还是冥府的游神鬼王,各大阴帅,都盼望着能在这关头立下功劳,亦或者等着旁人出点差错。
有人滚下那个位置,就得有人补上去。
退一万步来说,就算本地仍旧没有空缺,若是表现极佳,被上仙看中,说不准还能被调去别处填补。
故而,先前所有人都对齐家的白狼羡慕嫉妒不已。
不光是对方得到了张知微的赏识,带在身旁做事,还因为其他人全都犯了错,实力大损。
无过便是功,如果真有某位无常被赶了下来,对方便是珩水一地最有希望上位的那批副帅。
不过现在嘛……
晏秋冷笑连连,对方估计正躲在某处阴暗角落里,提心吊胆地念着张爷,希望众人能忘记掉祂。
莫说升官了,这畜生能安然回到雍州,不被上面问责,恐怕就是最好的结果。
「张爷,我听闻王孙殿那边,新的那支沧溟卫已经习得军阵,是不是就快动手了?」杨清越小心翼翼地擡起头来。
祂才没心思去嘲讽白狼,对方固然极惨,祂又能好到哪里去。
就算邓家的赔偿下来了,瞧张知微这个态度,自己能分到几成还两说。
「你很急吗?」
张知微静坐高台,冷冷的斜睨祂一眼:「如此急着除妖,不如就随那姓齐的一起去缉拿林舒?」
「是卑职多嘴!」
杨清越赶忙不轻不重地给了自己一个嘴巴,卑微陪笑着念叨道:「身体抱恙……暂不能降妖……」
「那就老实待着,少说些废话。」
见状,张知微才缓缓收回目光,心情稍微好了不少。
果然还得是杀鸡儆猴。
换做从前,哪怕自己身为阴帅,要比这群人高出半级,但众多副帅顶多是表面客气,哪里会敬畏成这般模样。
那条贱狗,也算是从另一个方向发挥了不错的用处。祂倒是希望,林舒真如传闻中那般稍微有几分实力,最好能击碎白狼的仙躯,让上面知晓妖祸严重,再由自己出手将其降伏。
这样待到上仙降临,祂张某人便有了一份极为不错的述职奏状。
念及此处,张知微神情回暖,唇角浮现笑容。
借着王孙殿的力,建自家的功,最後还能找邓家敲一笔不菲的香火。
真是一群好妖啊,比祂费心费力豢养的那批废物强多了,若是有机会碰见,祂或许还得亲口跟这群畜生道声谢。
就在众人心思各异之际,庙宇外却是突然传来了一阵虚浮不稳的脚步声。
哗啦啦……
铁链划过碎石小径,愈发地靠近。
当这群阴仙疑惑擡眸看去的刹那,浓郁灰雾中,却是涌出了一道让祂们始料未及的身影。
「齐兄,你,你怎麽回来了?!」
杨清越吓得直接从供台上站了起来。
白狼毛发焦枯,像是刚刚从火海中踏出,身上的残雾,仿佛那余烬一般。缠绕双臂的锁链断裂,只剩下的半截。
仙躯布满裂纹,胸口更是被轰出肉眼可见的大洞,让祂那踉跄身影更显几分狼狈。
可就算是晏秋,此刻也有些不寒而栗,没敢发出嘲笑。
因为在如此虚弱的情况下,白狼的眼眸却比往常更加猩红,犹如血染一般,直勾勾地盯着最前方的张知微。
「张大人……」
嘶哑的嗓音中不带任何感情,更谈不上恭敬。
白狼缓缓在庙宇的供台下站定,祂面无表情,探出粗大右臂,一点点地松开紧攥的五指。
啪嗒,啪嗒。
七八枚被捏到变形破碎的染血头颅径直砸落在地面。
对比祂雄壮伟岸的三丈身躯,这些头颅显得有些渺小,需要旁人仔细看去,才能辨认出它们生前的模样。
「嗬!嗬!」
杨清越被吓得倒退几步,瞧这架势,祂差点以为齐兄真把林舒等妖给抓了回来。看清後才发现不是。
这群人并不符合老人中年,还有花脸男人和年轻女子,以及模样俊俏,气质高贵的年轻人画像。
人数也对不上。
所以这些头颅是谁的?
「骆家的徐允诚?!」
率先说话的,反而是晏秋。
由於封地靠近骆府,且资历极深,祂算是与骆家人打交道最多的阴仙。
只需一眼,便让祂整张脸皮都剧烈抽搐起来。
那位实力雄厚,且运气也不错,正好踩着骆风鸣屍体上位的骆府新任管事,此人的头颅,现如今居然就这麽悄无声息地摆在了地上。
其余几张脸也是莫名的眼熟,全都是骆府成名已久的精锐大妖。
整整七八位修习逍遥法的元婴後期联手,居然死在了这头白狼的手中!
「你凭什麽能杀得了它们?」眼前的情形,完全超出了晏秋的认知,祂先前和这白狼交过手,对方别说全灭这群大妖,单一个徐允诚,就足够让其难以招架。
何况这些数量的骆家人,已经勉强能引动万隼鸣霄劫的异象,实力相叠,可不止一加一那麽简单。
然而,白狼却像是没有听到晏秋的质问。
祂仍旧死死盯着那位面无表情的白衣书生,狞笑道:「张爷,您还满意吗?」
「……」
张知微脸色阴晴不定,眼底涌现杀意。
祂从未想过,白狼居然还敢回到自己眼皮子底下,还如此的咄咄逼人。
骆府怎麽会沦落到这种程度。
好歹也是座手握逍遥法的外府,就算没有天妖王坐镇,居然能被一位寻常的夜游神踩到头顶上。
祂张某人为何不知道,自家的冥府已经鼎盛到这般人才济济的状况了。
不过,张知微也不太清楚,这条贱狗如此嚣张的原因是什麽。
你立下了大功不假,难道这就不是我无常爷指挥有功了?从下那道命令开始,张知微就已经立於左右都不亏的境地,这也是祂一贯的行事准则。
「干得不错。」
想罢,张爷收起神情间的失态,淡然一笑,居高临下的给出了回应。
可很快,祂的笑容便瞬间凝固在了嘴角。
「是吗?」
林舒舔了舔乾燥的嘴唇,露出两枚森寒獠牙:「这就好。」
他同样笑着,尖锐双爪蓦地撕开胸膛的皮肉和焦枯毛发,让那狰狞大洞更加清晰的展露在众人眼前。
嗤拉!
一枚命魂蛊犹如蛆虫般深埋在血肉里,正轻轻蠕动着。
他的嗓音不带丝毫情绪,寒冷如不化的冰渊。
「那现在,该您践行承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