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1章 海军乏将材 家计谋远图（定稿）
民国三十四年（1945），岁末将近。
抗战胜利的欢腾尚未完全散尽，南京城内已是一派新旧交替的景象。街道拓宽了些许，倒塌的房屋陆续修葺，市面日渐繁华，可空气中隐隐流动的紧绷气息，却瞒不过真正有心之人。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国共之间看似签下了《双十协定》，可调兵遣将从未停止，内战的阴云，正一点点压向这片刚刚重光的土地。
而在军政层面，最引人注目的大事，莫过于中国海军的骤然崛起。
先是依照卡拉奇会议决议，由林遵带队在日本接收了总计一百四十二艘驱逐舰、巡逻舰、护航舰、扫雷艇、运输舰等各类中小型舰艇；紧接着，美国方面又追加一批战后过剩装备，将部署在东南亚海域、原本用于巡逻护航的两百余艘中小型舰艇一并移交中国。
短短数月，一支总规模超过三百艘舰船的海军力量，凭空出现在东南沿海。
消息传开，国内外震动不小。
英法等老牌殖民国家暗自警惕，东南亚各国更是心中了然——从今往后，南海之上，再无人能无视中国的存在。
可风光之下，隐忧极重。
林遵几乎是焦头烂额。
这一日，他专程登门拜访陈守义，一进门便面露苦色：“陈主任，船是越来越多，可人实在撑不起来啊。”
陈守义请他坐下，亲自斟上茶水：“我知道你的难处。民国海军底子薄，抗战打光了老本，现在一夜之间多了几百艘船，缺舰长、缺航海官、缺轮机手、缺枪炮指挥，哪一环都是缺口。”
“何止是缺。”林遵叹了口气，“有些船勉强凑齐人开回来，航行途中状况不断，真正能执行巡逻、护航任务的，十成里还不到三成。再这样下去，这么多舰艇就是一堆漂在水上的废铁。”
陈守义微微颔首，语气平静地给出了一条明路：
“海军人才不是一天能养出来的，眼下只能借才。陆军之中，炮兵、通讯兵、工兵、汽车兵这类技术兵种，懂机械、懂测算、懂指挥纪律，稍加训练就能适配舰上火炮、轮机、观通岗位。你直接向军政部打报告，从中央军嫡系、以及西南各技术部队里择优抽调，优先要年轻、有文化、肯吃苦的。”
林遵眼睛一亮：“这法子我怎么没想到？炮兵懂弹道、火控，上舰就能用；通讯兵适配电台信号，工兵懂机械维修……确实是最快的路子。”
陈守义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语气淡得像是随口一提：
“抽调的时候，也不必只盯着中央嫡系。有些在南方战场、印缅战场表现稳健、指挥可靠的军官，其实更适合这种需要长期独当一面的岗位。比如……远征军的廖运周。”
林遵先是一怔，随即眼中精光一闪，瞬间恍然大悟。
廖运周的名字他听过，此人出身黄埔五期，打仗沉稳，作风扎实，在军中口碑一向不错。更深一层的东西，林遵不必点破，他听得明白——陈守义这是在给他推荐真正靠得住、能扛大事的骨干。
“陈主任放心，我明白了。”林遵压下心头激荡，沉声应道，“我立刻以海军急需指挥人才为由，打报告申请将廖运周等懂技术的干练军官调至海军服务，择优委任舰上要职。”
陈守义淡淡一笑：“你办事，我放心。这批人，是未来海军的根。”
林遵告辞之后，雷厉风行，立即着手操作。
廖运周本就具备完备的指挥履历与炮兵技术素养，调动手续一路顺畅，毫无阻碍地进入了新建海军序列，成为核心军官之一。
无人知晓，这一次看似寻常的人事调动，已然为未来中国海军的命运埋下了一颗至关重要的种子。
海军建设步入正轨，陈守义却没有半分轻松。
时局走到这一步，他比谁都清楚，和平只是短暂的假象。
蒋介石磨刀霍霍，内战爆发只是时间问题。一旦战火重燃，南京必将再陷漩涡，枪炮无眼，家中老小岂能置身事外？
这一日傍晚，他特意提前回公馆，将家中至亲悉数聚在客厅。
曾令楷、曾太太、曾妍，一一落座。
佣人安静地退了出去，厅内只余一家人，气氛却略显凝重。
陈守义开门见山，语气沉稳：“叫大家过来，是商量一件大事。我意，咱们一家今日择期赴美定居，暂时不再回来了。”
一句话落下，厅内瞬间安静。
曾令楷先是一愣，随即眉头舒展，长长松了口气：“赴美？好，好啊！这仗打了这么久，快赶上我半辈子，我早就厌恶至极了。国内这局势，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平静不了几天。美国那边安稳，又有你的根基在，确实是最妥当的安排。”
他早年在剑桥留洋，对国外并不陌生，加之这些年目睹官场倾轧、战场惨烈，对所谓“党国大业”早已心灰意冷，对赴美之事非但不排斥，反而十分赞同。
倒是曾太太微微蹙眉，有些不舍：“守义，你如今在国内位高权重，中美之间都说得上话，正是风光的时候。这么一走，岂不是把眼前的权势都放下了？”
陈守义平静解释：“权势再大，在战火面前也一文不值。一旦内战开打，南京首当其冲，咱们一家人留在这里，凶险难料。我在美国本就有产业、有投资，人脉根基深厚，去了那边，非但不会落魄，反而能更安稳。将来局势明朗，想回也随时能回。”
曾太太细细一想，也释然了。
她知道陈守义行事向来谋定而后动，在美国的家底远比国内看上去更深厚，所谓“高官厚禄”，在那份跨国家业面前，其实也算不得什么。更何况，一家人平安，远比什么都重要。
“既然你都安排好了，那我听你的。”她最终点了头。
一旁的曾妍始终安静坐着，没有插话。
她对未来的风云变幻、对中美之间的路途选择，并不完全明白。她身份特殊，肩负隐秘使命，许多话不能问、不能说。可她对陈守义有着近乎本能的信任，她知道，他既然做出这个决定，必然有他的深谋远虑，也必然会在合适的时候，把一切都对自己说明白。
所以她只是静静听着，眼神清澈而安定，没有丝毫慌乱。
陈守义看了她一眼，心中微暖，却没有在此时多说什么。
有些话，不必宣之于口。
有些选择，关乎一家人的性命，更关乎未来漫长的棋局。
“事不宜迟，近期就开始准备。”陈守义敲定了基调，“细软、重要物件先行收拾，人员暂不动身，待我处理完这边收尾事宜，随后便可出发。”
曾令楷点头：“都听你安排。国内这些烂摊子，早脱身早好。”
曾太太也开始盘算行李与家用，不再有半分犹豫。
夜色渐深，客厅灯火温和。
一家人看似平静地商议着远走他乡的计划，可每个人心中都清楚，这一走，便是与眼前这个风雨飘摇的家国暂时作别。
陈守义望向窗外沉沉夜色。
海军初具规模，南海根基奠定，南洋布局落子已定，地下力量悄然安插……能做的，他都已提前铺好。
剩下的，便是在乱世之中，护住身边之人，静待风云再起。
而他心中更清楚，赴美并非逃避。
那片大洋彼岸的土地，藏着他更庞大的布局，也藏着中国未来棋局中，一枚无人能够替代的关键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