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4章 香港开路 故老安闲(定稿)
民国三十四年(1945)十二月,重庆的雾霭终日不散。抗战胜利的喜庆余温还未散尽,街头巷尾的气氛却已悄然紧张起来。国民党各机关忙于接收、复员、安插亲信,中共方面则在隐蔽战线加紧布局,看似平静的陪都,实则暗流涌动。
陈守义离渝赴美之事已定,剩下的时日,他要把能交代的交代清楚,能安顿的安顿妥当,能布下的棋局一一落子。
这日上午,他换上一身素雅长衫,轻车简从,驱车前往英国驻华大使馆,拜会大使西摩爵士。
英国在二战中国力大损,对远东殖民地控制力锐减,香港更是百废待兴,急需稳定局面、拉拢有实力、有声望、有国际背景的人物。陈守义身为抗战最大功臣之一、英国GBE勋章获得者,美国军政界红人,正是英国政府最愿意结交的对象。
进入使馆会客室,西摩爵士亲自起身迎接,态度十分热情。
两人略作寒暄,陈守义便直入正题:“爵士,抗战已毕,我打算逐步脱离军政事务,专心做实业。下一步计划,拟在香港设立航运与贸易公司,以港九为枢纽,连通华南、东南亚与太平洋航线。不知英方对此,是否方便给予便利?”
西摩爵士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当即笑道:“陈先生愿意到香港发展,是香港之幸,也是大英帝国乐意看到的事。香港的工商牌照、码头停靠、海关通关、仓储用地,凡属我方职权范围,一律给予最大便利。香港政府必会全力协助,一路绿灯。”
他心里算盘打得极为清楚:
陈守义背后是美国军方、华尔街与庞大的军工体系,此人进驻香港,等于给香港拴上一道稳定之锁,既能带动商贸复苏,又能拉拢美国制衡法国、荷兰等老牌殖民势力,更能在中英之间保持一个缓冲支点。拉拢陈守义,只有好处,没有半点坏处。
“有爵士这句话,我就放心了。”陈守义微微颔首,“日后航线开通,中英贸易、东南亚物资转运,都有很大空间。”
“期待陈先生能在香港大展宏图。”西摩爵士笑容满面。
一场简短会面,便敲定了香港这一关键支点。
日后香港航运公司,既是他家族资产的避风港,也是中外人员物资往来的隐秘通道,更是他游离于国共之外、保持中立身份的重要掩护。
离开英使馆,陈守义直接返回了自己的公馆。
此刻家中,比往日多了几分烟火气。
老周来了。
这位当年春风溪机械所的老所长,自全面抗战爆发起,便带着一班手艺匠人,隐于贵州大山之中,为军统造无声枪械等特工武器,是陈守义军工内迁起步阶段最关键的一步。论资历、论功劳、论忠心,整个军工系统无人能及。
如今抗战胜利,老周已是年近七十的老人,腰背微驼,眼神也不如当年锐利,双手布满老茧与伤痕,那是一辈子与钢铁、炉火打交道留下的印记。
胜利之日一到,老周便主动递交辞呈,辞去春风溪机械所所长一职,决意告老还乡,不再过问任何公务。
戴笠得知后,曾亲自登门两次,极力挽留。
在戴笠眼中,老周不仅手艺顶尖,更是嘴风极严、知密极深、绝无贰心的老人,许多隐秘生产线、匠人脉络,都系于他一人之身。但老周去意极坚,只说自己老眼昏花,拿不稳锉刀,扛不住担子,想要安度晚年。
戴笠见他心意已决,也不愿过分逼迫一位功成身退的老人,最终只得点头放行。
老周一无官身,二无牵挂,陈守义便直接把他接到自己公馆居住,一同接来的还有周刚的妻子与一对儿女。一家老小在陈公馆暂住,衣食住行一应安排妥当,安稳清静,再无战时颠沛流离之苦。
见到陈守义回来,老周连忙从椅上起身。
陈守义快步上前,轻轻扶住老人:“老周叔,您坐着就好,不必多礼。”
“先生,我这一把老骨头,能活到胜利,已经知足了。”老周脸上皱纹挤在一起,笑得十分憨厚,“以前天天跟枪炮打交道,现在能看看孙子,晒晒太阳,比什么都强。”
陈守义温声道:“您安心住着。周刚已经到美国,跟着唐尼采购运输船,不久后就在香港把航运公司办起来。等他那边站稳脚跟,您就带着儿媳和孩子过去,一家人团聚,好好享几年清福。”
老周连连点头,眼眶微微发热:“都听先生安排。我这辈子,能有这个结局,是托了先生的福,托了国家的福。”
“该享福的是您。”陈守义轻声道,“没有您父子二人当年在遵义迈出第一步,后面的一切都无从谈起。”
一代军工匠人,在硝烟散尽后归于寻常人家。没有勋章,没有高调表彰,却在安稳平淡中,完成了属于自己的圆满结局。
安顿好老周一家,陈守义着手处理最后一桩隐秘要务——配合中共地下党组织,完成合委会人员的分流安插。
所谓合委会,即中美军事合作委员会,抗战时掌握着巨量美援物资、武器、药品、交通工具、外汇与经费,是国统区最要害、最敏感、也最肥硕的部门。中共此前借助陈守义的掩护,在合委会安插了一批精干人员,但胜利之后机构大调整,合委会即将面临裁撤,人员必须尽快分散嵌入国府各个关键系统。
这件事,只能由陈守义出面暗中操作。
他利用自己在军政各界的影响力,以“战后调配干部、充实关键部门”为名,不动声色地将这批地下党员逐一调出,重新安置:
一部分转入兵工署各部门,接触武器生产、储备、调配与仓库管理;
一部分进入军政部后勤部,掌控粮饷、被服、运输线、油料补给;
还有一部分分散插入各野战部队后勤处、联络处、交通处、军需处,深入军队血脉之中。
整个过程看似寻常人事调动,完全符合战后接收与整编的大背景,没有引起任何怀疑。军统、中统即便留意,也只当是正常的岗位调整,丝毫没有想到,这一批看似普通的官员,将会在未来内战中发挥出决定性的作用。
这些人如同细密的暗桩,深深扎进国民党的兵工、后勤、军事联络体系里,日后情报传递、物资截留、部队策反、战场联络,都将以此展开。
曾妍在一旁协助整理秘密名单,看着一个个名字被稳妥安置,心中对陈守义的布局更深感佩服。
他明明即将抽身远走,却在离开之前,给中共埋下了一张覆盖极广、极为隐蔽的内线网络。
“都安排妥当了。”曾妍将最后一份名单收好,轻声道,“周副主.席那边,会收到详细汇报。”
陈守义微微点头,没有多言。
他不图名,不图利,更不图任何回报,只是遵从自己的内心,站在历史正确的一边,尽己所能,让未来的内战少一些牺牲,让中国少走一些弯路。
夜色渐深,重庆城陷入寂静。
公馆庭院里,老周正陪着小孙子玩耍,笑声温和;
屋内,曾妍在灯下处理最后几笔秘密联络事宜;
远在美国,唐尼搭建汽车公司框架,周刚跟进购船事宜;
香港的大门已经敞开;
美国公民身份早已办妥;
国府要害关节,也悄然埋下了未来胜利的伏笔。
家事、实业、国际通道、地下战线,四方皆定,再无牵挂。
陈守义站在廊下,望着漫天夜色。
他在这片土地上浴血奋战、铸剑强军、改写战局、扭转国运,如今即将远行,看似退场,实则把所有后路、所有伏笔、所有牵挂都安排得明明白白。
重庆的岁月即将落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