字:
关灯 护眼
零三小说 > 铸剑无声 > 第188章

第188章

    第188章 终辞故国 兵工付山河(定稿)

    民国三十五年(1946)三月,重庆的雾渐渐薄了,江风里已经带上一丝早春的湿暖。可山城里的人心,却随着国共摩擦日紧,愈发沉郁不安。

    陈守义的辞呈既已获批,离国之事便再无牵绊。他本打算低调登船,不意一日午后,美国驻华大使阿瑟亲自驱车来到公馆,神色间带着几分郑重,也带着几分即将同路的欣然。

    进门落座,阿瑟开门见山:“贾斯汀,这次我亲自送你回美国。”

    陈守义微微一怔:“你要离任了?”

    “不错。”阿瑟笑了笑,语气里难掩几分意气风发,“白宫已发来任命,我回国后将出任杜鲁门总统的远东事务顾问,日后中美之间的诸多事宜,我们依旧可以并肩共事。”

    这一调动,既在情理之外,又在意料之中。阿瑟因与陈守义多年紧密合作,在二战对华援助、军工协作、远东战略布局上屡立功绩,早已进入华盛顿核心视野。如今借陈守义赴美之机一同回国,顺势升任总统顾问,可谓水到渠成。

    “船票我已经替你一家安排妥当,舱位、安保、沿途接应全部办妥,你只管安心登船即可。”阿瑟做事一贯周全,此番更是动用了使馆最高规格的安排,唯恐有半分差池。

    事已至此,陈守义不再多言,只郑重道了一声谢。

    赴美之舟已定,他在故国的时日真正进入了倒计时。

    接下来数日,陈守义闭门谢客,只单独约见了几位相交至深、在军中举足轻重的将领——傅作义、杜聿明、郑洞国、孙立人。

    这些人皆是抗日战场上浴血立功的名将,保国守土,功勋赫赫,却也注定要在内战的洪流中身不由己。陈守义与他们相见,并无长篇大论,只在临别之际,留下几句沉甸甸的嘱咐:

    “内战是兄弟阋墙,非保家卫国之战。诸位皆是国家栋梁、民族干城,相争不必走到绝路,不必分出生死。天下大势,未必由一党一派而定。日后世界格局动荡,外患未绝,望诸位务必保全有用之身,来日真正需要护国安民之时,仍能挺身而出。”

    话语平和,却分量千钧。

    几人皆是心有丘壑之人,听得出其中深意,也明白陈守义是在为国家留存精锐,不为一家一姓之江山空耗血性。众人默然颔首,各自珍重,未再多言。

    乱世相逢,一别或许就是天涯。

    临行前夜,俞大维特意在渝州最有名的酒楼设下饯行宴,作陪的是多年风雨与共的军工同袍:李承干、郑家俊、李待琛。

    这几人,是民国兵工界真正的顶梁柱。从抗战初期艰难度日,到兵工内迁、山洞造械,再到战后接收重建,他们与陈守义一道,撑起了一个贫弱国家的军工命脉。

    席间没有喧嚣应酬,只有旧友相对,浊酒一杯。

    灯火昏黄,映着一张张历经战火的脸。有人鬓已染霜,有人面带倦色,却都眼神清亮,心怀对这份事业的赤诚。

    酒过三巡,陈守义端杯起身,目光缓缓扫过众人,声音沉稳而恳切:

    “我与诸兄十年风雨,同舟共济,才有今日中国兵工的底气。这一行来之不易,是无数匠人、工程师、官兵用命拼出来的。如今内战将起,天或有变,前路难测。诸位今后可走、可留、可静观时变,唯独有一件事万万不可做——不可毁了这份基业。”

    他顿了顿,语气愈发凝重:

    “兵工是国人之业,是民族之本,非一人一党之私产。无论将来格局如何变换,望诸位守住工厂、守住技术、守住设备,给国家、给后人留一份真正的底气。”

    一席话说罢,四座无声。

    俞大维缓缓举杯,李承干、郑家俊、李待琛相继端起酒杯,四只酒杯与陈守义的轻轻一碰,清脆一声,如同定下一场跨越山河的盟约。

    “守义放心,我等谨记在心。”

    酒入喉,情入肠,言出如山。

    书中代言,此后数年,山河剧变,世事翻覆,当年宴席上的一句嘱托,竟真的化作了整个民国兵工界的集体归宿。

    一九四九年,国民党大势已去,兵败如山倒。

    李承干、李待琛率领所属兵工厂全体职工,坚决护厂护械,阻止溃军破坏、搬迁与炸毁设备,最终将完整的兵工体系交到新中国手中,成为建国初期军工建设的核心班底。

    俞大维感念蒋介石知遇之恩,不愿背负“背叛”之名,也不愿再卷入内战,于一九四九年初毅然辞职,远赴美国,既不赴台,也不归陆,以中立之身远观时局。

    郑家俊随俞大维一同赴美,因心有顾虑、不愿再涉政治,最终留在美国大学任教,潜心治学,终生未踏足台湾一步,也在海外默默关注着故国兵工事业的重启。

    一九五三年,经陈守义多次亲赴劝说、居中斡旋,俞大维终于放下心结,毅然归国。党中央予以极高礼遇,委以重任,成为新中国兵工事业最重要的开创者与奠基人之一,不负当年一腔报国初心。

    受陈守义与俞大维、李承干等人影响,整个民国军工界精英在历史转折关头,绝大多数选择护厂、留守、起义或远遁海外,极少有人站在人民对立面,更无一人蓄意毁坏军工产业。

    历经战火与政权更迭,民国兵工最终得以基本完好地回到人民手中,成为新中国工业崛起的最初基石。

    而这一切的源头,都始于一九四六年那个灯火微暖的夜晚,一场饯行宴上,几句沉甸甸的托付。

    宴席散时,已是深夜。

    俞大维等人送至楼下,众人拱手作别,没有过多言语,只道一声“一路保重”。

    陈守义回身望了一眼沉沉夜色中的重庆城。

    这里有他十年的铁血传奇,有他铸剑护国的峥嵘岁月,有他并肩作战的袍泽故旧,也有他无法逆转的时代洪流。

    别了,山城。

    别了,兵工岁月。

    别了,多灾多难却终将新生的故国。

    次日,陈守义携曾妍、幼子陈复华,与曾令楷夫妇、几名亲信随行人员一道,在阿瑟亲自陪同下登车前往码头。

    汽笛长鸣,轮船缓缓驶离港口,驶向茫茫东海,驶向太平洋彼岸。

    陈守义立在船舷边,望着故国海岸线渐渐模糊,心中并无离愁,只有一片沉静的笃定。

    他虽远走,却已把根留在山河,把火种埋在人间。

    待到他日东风再起,山河重整,这份兵工基业,终将照亮一个崭新的中国。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