驾驶室里,赵山河静静地看了他两秒,脸上非但没有动怒,反而平静地转过头,冲驾驶位上的老孙头吩咐道:
“孙叔,按刘队长说的,熄火。”
说话间,赵山河不动声色地给老孙头递了个眼色。
老孙头跟在赵山河身边跑了一段时间的车了,一眼就明白了是什么意思,当即爽快地应了一声:“好嘞!”
他右手去拧电门钥匙的同时,左脚故意带着挡位猛抬了一下离合器,左手顺势在仪表盘底下的阻风门和主气路锁死阀上暗暗一拨!
“哐当——嗤!!”
一号重卡庞大的车身猛地往前剧烈抖动了两下,发动机舱里传出一声沉闷的齿轮撞击声,紧接着气刹总泵发出一声悠长的泄气嘶鸣,发动机彻底熄火,六条比人腰还粗的越野轮胎当场抱死,死死钉在了红白铁栏杆正前头!
老孙头故作惊慌地又拧了两下钥匙,电门只发出“咔哒、咔哒”的干响,半点动静都没了。
“哎呀!坏了坏了!这车咋突然趴窝了呢?!”
坐在副驾驶上的赵山河脸色猛地一沉,一巴掌重重拍在仪表盘铁皮上,转头冲着老孙头勃然大怒:
“孙叔你怎么搞的?!出车前不是让你把车况全检查一遍吗?我这六车货上头催得火烧眉毛,赶着日子往北方交差呢,耽误一天咱们连裤衩都赔不起!你倒好,偏偏在这省界关口大路当间给我熄火趴窝,你这算怎么回事?!还不赶紧给我打着火挪开!”
老孙头被训得满脸委屈,一拍大腿,推开车门跳下踏板,围着滚烫的车头直转圈,扯着大嗓门叫起屈来:
“山河啊,这哪能怪俺啊!咱们这老毛子的乌拉尔军卡,脾气跟国产解放不一样!刚拉着二十吨重货翻越粤北十八弯,连口冷水都没顾上加,发动机烧得跟火炉子似的,正憋着一股子大火气呢!”
“按这苏联车的规矩,爬完大坡必须怠速晾上十分钟才能断电!可刚才这位刘队长拿着铁尺子敲车门,非逼着俺立马来个急刹熄火,人家是管关口的大领导,俺哪敢不听啊?”
老孙头拿着大扳手敲了敲车底盘,哭丧着脸喊道:“这下可好,热车急停,高温回气直接把底盘底下的主气路锁死阀给顶死了,连带着变速箱里的行星齿轮也卡死了!别说打火,现在六个车轮子全抱死了,连半圈都转不动啊!”
老孙头这一嗓子嚎得半个广场都听见了。
话音还没落,跟在后头的二号车、三号车和四号车为了“紧急避让前车”,猛地往左右两侧打了一把方向,紧跟着同时拧钥匙断电!
“哐当——嗤!!”
接连五声沉闷的齿轮撞击声伴随着悠长的气刹泄气嘶鸣,后头五台苏式重卡不偏不倚,成扇形斜插在主车道、超车道乃至旁边泥坪的入口处,整整齐齐地抱死熄火!
大牛、二嘎子和铁栓等人纷纷推开车门跳下来,一个个拎着扳手钻到车底下乱敲,扯着嗓子跟着叫苦:
“山河哥,你也别光训孙叔!刚才刘队长吼着让全部熄火,俺们后车不敢怠慢,跟着一急刹断电,气刹总泵全憋死了!”
“坏了,俺这五号车的挡把子也卡死了,纹丝不动啊!”
两山夹峙的坪石老关口本来就只有两条车道。
这六台十几米长的庞然大物往路当间一横,就像六座铁浇铜铸的碉堡,瞬间把广东出省的咽喉要道堵得严严实实,别说是汽车,连辆二八大杠都休想钻过去!
三角眼刘队长看得眼珠子差点瞪出来,反应过来后一张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拎着铁尺子冲到车头前跳脚大骂:
“放你娘的狗臭屁!哪有六台车一块儿坏在路当间的道理?!你们这帮东北盲流子在这儿跟老子唱双簧是不是?!”
“老子管你们是什么苏联车,赶紧给我打着火挪开!今天要是敢堵我们坪石关口的大门,老子把你们的车皮全扒了,送你们进班房蹲大牢!”
赵山河黑着脸从副驾驶踏板上跳下来,先是狠狠瞪了老孙头一眼,随后转过身,冲着暴跳如雷的刘队长摊开双手,满脸无奈地叹了口气:
“刘队长,你冲我发火也没用,我这心里比你还急呢。我们这车队从南边挨着香港的沙头角那边装完货,一路连轴转跑过来,全靠一口油门顶着劲儿。”
“刚才可是你亲口下令让我们六台车立刻全部熄火的。现在气路和变速箱全顶死了,我总不能拿肩膀把这二十多吨的铁疙瘩扛走吧?你要是不信,大可以自己派人上去试试。”
“试试就试试!老子还治不了你们这帮刺头了?!”
刘队长压根不信这套鬼话,转头冲身后一个开过货车的联防队员吼道:“大头,你上去把这台车给我打着,直接开进泥坑里去!”
叫大头的联防队员撸起袖子爬进一号车驾驶室,插上钥匙使劲拧了七八下,电门连半点火星子都没有。
他又站起身,双手抓着变速杆用吃奶的劲儿往后掰,可那根粗铁挡把就像焊死在了底座上一样,纹丝不动。
大头折腾得满头大汗,跳下车哭丧着脸道:“刘队,真邪门了!这外国大卡车的气路和变速箱全锁死了,连方向盘都转不动!”
周围排队看热闹的外省司机们见状,不少人都乐出声。
刚才还在地上抹眼泪的湖南老司机更是止住了哭声,张大嘴巴呆呆地看着这一幕。
赵山河这时候才慢条斯理地走上前,一脸无奈地冲刘队长摊开手:
“刘队长,您看,连你们自己人都试过了,真不是我们装蒜不肯挪车吧?我们这车队从香港、深圳那边接了货,连夜翻山越岭跑了几百里盘山道过来,车子本来就烧得滚烫,刚才按您的死命令一急熄火,六台车的总气阀全顶死趴窝了。”
说到这儿,赵山河看了一眼后头越堵越长的车龙,十分诚恳地提议道:
“刘队长,我们这上头货主催得火急火燎的,心里比您还急呢!要不您看看这附近镇上有没有懂修苏联军工重卡的老师傅能请过来瞧瞧?或者干脆把你们检查站的拖车开过来,先帮我们把这六台车拖到泥坪里去,别耽误后头大伙儿过关啊!”
被架在火上烤的刘队长听见这话,肺都快气炸了,狠狠咬了咬后槽牙,一挥铁尺子吼道:
“好!这可是你自己求着老子拖车的!待会儿拖进泥坑里,一台车再加收你们两百块钱的强行拖车费,少一分钱都别想把车赎出来!小陈,去把咱们站里那台解放清障拖车给我开过来!先把打头这台东北车硬拽进泥坑里去!”
不大会儿工夫,一台涂着黄漆、车斗后头焊着粗铁架的老解放清障拖车“突突突”地从泥坪那边开了过来,倒退着停在了一号苏式重卡的车头前。
两个红袖箍队员跳下车,拽过一根手腕粗的钢丝拖车绳,咔嚓一下挂在了一号重卡前头粗壮的军工牵引钩上。
二嘎子带着大牛和铁栓抱起膀子站在路边,笑眯眯地冲拖车司机喊道:“师傅,我们这车连货带车皮二十五吨沉,六个轮子全抱死了,您可得悠着点拽啊!”
“少废话!给我拖!!”
刘队长站在路边,把铁尺子往下一劈。
老解放拖车的司机挂上一挡,一脚油门踩到底!
“轰隆隆——!!”
老解放的排气管子里喷出一股浓重的黑烟,手腕粗的钢丝绳瞬间绷得笔直,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
老解放的两条后轮在碎石路面上疯狂空转,磨出一团刺鼻的焦糊青烟,石子儿崩得噼里啪啦乱飞——可后头那台军绿色的苏式乌拉尔重卡,却跟生了根的铁山一样,连半毫米都没挪动!
“怎么回事?!没吃饭啊!使劲踩油门拽啊!”
刘队长看着后头越堵越长的车龙,气急败坏地冲拖车驾驶室大吼。
拖车司机被当众一骂,也是发了狠,干脆把老解放往后倒了半米松开一点钢丝绳,然后挂上挡位,把油门一脚跺进油箱里,想借着冲劲儿硬生生把后头的重卡扽动!
“轰——嘎嘣!!哐当!!”
老解放猛地往前一蹿,钢丝绳骤然绷紧到极限!
紧接着,只听一声震耳欲聋的金属断裂巨响!
后头的苏式重卡连晃都没晃一下,反倒是前头那台老解放清障拖车车尾猛地爆起一团火星子——焊在拖车后大梁上的整个铁拖架连同后保险杠,竟被这一记蛮力硬生生从车架子上扯断了下来!
巨大的反作用力震得老解放车头高高翘起又重重砸下,变速箱里传出一阵齿轮崩碎的刺耳咔嚓声,水箱当场震裂,白花花的蒸汽混着黑烟腾空而起,整台拖车彻底瘫在了一号重卡正前头!
全场瞬间鸦雀无声!
排在后头的几十个外省货车司机看着那台屁股都被拽掉半拉、正噗噗冒白烟的检查站拖车,一个个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紧接着爆发出一阵惊天动地的哄堂大笑!